第五章
我跨进东院时,爹正在看那张图样。
“亭基再高些,下雨别积水。”
娘坐在廊下,替苏怜月挑花藤。
苏怜月指着花册。
“明年开春,这里便能爬满吧?”
“能。”
娘笑着说。
“到时候,请你那些姐妹来坐坐。”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原来谁都没打算让一切恢复原样。
“知鸢?”
娘先看见我,笑意僵住。
爹也抬起头。
两个人都在看我的脸,生怕我想起什么。
我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枚色签。
“落了点东西,来拿。”
娘松了口气。
“让丫鬟找就是,何必自己过来。”
我没答,进了书房。
原先摆染样的架子已经空了。
桌上多了香炉,窗前放着一盆新兰。
我找了两遍,才看见自己的织染札记。
它被垫在兰花盆下,半本都湿透了。
我托起花盆,抽出札记。
封皮粘在盆底,被扯掉一角。
娘跟进来。
“小心些,那盆花是景曜送怜月的。”
我低头看着纸页。
有两页墨迹已经洇开。
那是我试了三年,才记全的染方。
“这册子不能碰水。”
我的声音很轻。
娘皱眉看了一眼。
“她又不懂这些。回头让人买本新的赔你。”
我忽然没力气再解释。
在她眼里,我三年的心血,和一本空白册子没有分别。
苏怜月在外头喊娘。
娘立刻应了。
走前还叮嘱我:“明日府里忙,你别乱走,免得冲撞来客。”
“知道了。”
我抱着札记出去。
萧景曜站在廊下,伸手想接。
“弄湿了?我让人替你晾。”
我避开他。
“不劳世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
“你今日怎么总这样说话?”
我抬头。
“该怎么说?”
他一时答不上来。
从前我受一点委屈,都会拉着他从头说到尾。
他若不哄,我便不肯走。
如今我不哭,也不等。
他反倒不习惯了。
“不过是座亭子。”他说,“往后再给你寻个地方。”
“好。”
我应得太快,他反而愣住。
我抱紧札记,绕过他回了偏院。
这一夜,我守着灯,将能救的纸页慢慢揭开。
晾干一张,收好一张。
娘身边的丫鬟送来喜饼,说夫人忙着核礼单,明日不必过去请安。
我收下,放在桌上,转而问道:“伯母还交代什么了?”
丫鬟摇头。
我等了片刻,才道:“知道了。”
等她走后,才铺开纸写诀别书。
写到“父母”二字,我停了许久。
最终还是写了下去。
我留下一笔银钱。
侯府给的首饰,一件没带。
自己的染方、札记、针线匣,全部收进包袱。
天将亮时,我出了角门。
守门婆子打着哈欠,以为我又替苏怜月办事,照旧放行。
渡口,闺友正在等我。
她接过包袱,带我进舱。
样布放在干燥的木架上,旁边留着位置,正好放我的札记。
我将它轻轻搁进去。
船夫开始收跳板。
我望了一眼城中。
那里很快便会披红挂彩。
娘会替苏怜月簪花,爹会迎客,萧景曜会捧着礼书进门。
他们都以为,我还在偏院里,等他们忙完了,再来哄我。
“知鸢,开船了。”
我放下舱帘。
“走吧。”
第一声晨钟响起时,船已离岸。
侯府里,没有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