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钟响过,侯府正门大开。
侯夫人从厨房经过,看见灶上煨着甜羹,随口道:“给知鸢盛一碗。”
嬷嬷应下,正要叫人送。
她又拦住。
“先温着,让她多睡一会儿。”
今日前头忙,不叫她出来也好。
等礼成,她再亲自去偏院,把话说开。
知鸢若生气,便让她骂几句。
从小到大,她哪次真舍得不理娘。
侯夫人这样想着,转身去了东院。
苏怜月已经换好纳采穿的礼衣。
牡丹纹的袖边压着金线,走动时微微晃眼。
“娘,您看这样行么?”
侯夫人替她扶正簪子。
“行,别紧张。”
萧景曜从外头进来,目光落在她袖口,忽然停住。
苏怜月抬手让他看。
“我让绣娘把嫁衣也改成这花样了。她昨夜送来,我试过,正合身。”
他看了片刻。
“嗯。”
原来那对燕子,已经拆尽了。
知鸢绣了五个月,她们一夜便换好了。
苏怜月笑着走近。
“你怎么不夸我?”
“很好。”
他答完,往门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廊下,只有来往的丫鬟。
“知鸢呢?”
侯夫人正替苏怜月理衣领。
“让她歇着了。”
“昨夜可说什么了?”
“没有。送去的喜饼也收了,很安静。”
萧景曜没再问。
她这些日子,确实安静得很。
不追问他去了哪儿,也不再盯着他身边站了谁。
本该省心。
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前厅已有宾客落座。
一位常来往的夫人看见苏怜月,夸了几句,又往后看。
“知鸢呢?前些日子她答应替我看块旧缎,怎么不见人?”
侯夫人指尖一紧。
“身子不适,在屋里养着。”
“那可得仔细。”
那位夫人将布包交给嬷嬷。
“等她好了再看,不急。”
侯夫人接过,摸到里头柔软的缎子。
她忽然记起,知鸢搬去偏院那日,只抱了一只针线匣。
连惯用的软枕都没拿。
“送件披风过去。”她低声吩咐,“看看姑娘醒了没有。”
礼官开始核验礼物。
捧到那套并蒂茶盏时,苏怜月皱了眉。
“怎么是这套?我说过,想用描金的。”
管事正要撤下,萧景曜伸手按住托盘。
杯沿那圈细纹,是知鸢亲手画的。
她连花瓣朝向都改了两回。
他那时嫌她费事。
如今捧在眼前,竟连哪一笔是她后来添的,都记得。
“就用这套。”
苏怜月脸上的笑淡了。
“可我不喜欢。”
萧景曜没有松手。
“已经摆出来了,不必再换。”
她委屈地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忙拉住她,低声哄了两句。
萧景曜却忽然不想再坐下去。
他看向管事。
“去问知鸢,这茶盏还该配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这几日,他口口声声说她只是寄住。
到了今日,仍觉得问她才最稳妥。
侯夫人顺势道:“请她来坐坐吧,一直闷在屋里也不好。”
侯爷皱眉。
“礼都要开始了,快些。”
去送披风的丫鬟恰在这时跑回来。
身后没有人。
侯夫人问:“她不肯来?”
丫鬟抱着披风,摇头。
“姑娘不在屋里。”
萧景曜放下茶盏。
“去花园找。”
“找过了。”
丫鬟声音越来越小。
“书房、后院,也都问过。没人见着姑娘。”
苏怜月笑了一声。
“姐姐许是躲清静去了。”
无人接话。
侯夫人盯着那件披风,忽然问:
“她今早用过饭没有?”
丫鬟脸色发白。
“厨房说,今早没取饭。灶上给姑娘留的那份,已经热过两回了。”
茶盏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景曜站了起来。
“去守门处问。”
“现在就去。”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角门的婆子被管事带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天、天亮时,沈姑娘出过门。”
侯夫人身子一晃。
“她去了哪儿?”
婆子抖着声音答:
“老奴没敢问。只看见她背着包袱,往渡口去了。”
萧景曜猛地转身,可渡口的晨钟早已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