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看着剪刀,没有伸手。
苏怜月眼圈慢慢红了。
“姐姐是不是嫌我麻烦?”
娘皱眉。
“不过帮着拆几针,也值得你摆脸色?”
不过几针。
我熬了五个月,在她嘴里,只剩这四个字。
我看向绣娘。
“拆了旧线,另补红缎。绣片不必给我留。”
萧景曜忽然开口。
“你从前不是说,这对燕子拆不得?”
我抬眼。
他还记得。
那日绣娘劝我换个简单纹样,我不肯。
我告诉他,这两只燕子共用一条暗线,一拆,便散了。
他笑我死心眼。
如今,要拆的人也是他。
“穿着不合适,留着做什么?”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怜月忙拉住他。
“景曜哥哥,我们去选新花样吧。我喜欢牡丹。”
他没有动。
她又轻轻唤了一声。
他终于移开目光,陪她出了门。
门帘落下,我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
绣娘低声道:“姑娘,要不我从里头拆,兴许还能保全……”
“不必。”
我怕她再说下去,我便舍不得了。
剪刀落下。
红线崩断,燕子的一只翅膀从衣面翘起。
我移开眼,指向旁边的布料。
“劳烦再替我做件衣裳。素净些,袖口收紧,下摆别太长。”
绣娘问:“可要选好些的料子?”
“结实便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量完尺寸,我回偏院取账册。
这些年,我托闺友的铺子寄售样布,攒下不少银钱。
原想婚后置办织机,买几口好染缸。
账页上写得清楚,连价钱都问好了。
我提笔,将“婚后添置”四字划去。
又过了一日,我才等到铺中掌柜的回话。
“沈姑娘,还是替您存着?”
“不必,全结了吧。”
银票逐张点清,我收进贴身荷包。
没有侯府的赏赐,也没有萧景曜的聘礼。
这些钱,是我一匹匹试染、一张张绘样挣来的。
带走它,我不欠任何人。
闺友替我包好寄存的染方和样布。
“船位留好了,器具也有人搬。”
她指着一卷样布。
“谢砚辞特意让人来问,这些能不能卷,怕折坏纹理。”
我伸手摸了摸。
“样布能卷,染方要平放,不能受潮。”
她一一记下。
“我原说让船伙计看着办,他不肯,说这是你的东西,得先问你。”
我的手停了停。
昨日,娘还让人把我的东西随意收起,别摆出来碍眼。
到了别人那里,连折一道,都有人先问我的意思。
我低头系紧绳结。
“替我谢他。”
回府时,东院传来砸墙声。
我循声走去,正看见工匠拆下窗前的竹架。
那是我准备晾染布的地方。
管事捧着图样迎上来。
“姑娘留神,地上有碎砖。”
我看着被掀开的地面。
“这里要做什么?”
“修赏花亭。”
他展开图纸,笑着指给我看。
“世子吩咐的。苏姑娘喜欢花,说往后每年春日,都能在这儿设宴。”
每年春日。
他们说,只让她做三日的侯府小姐。
替她打算的,却是往后的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