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日一早,两家的长辈到了书坊。
堂屋摆着长桌,当年的媒人也在。
陆修衡换下喜服,眼底一片青黑。
昨夜宋知微哭了半宿,陆母又怨许家不留情面,家里没有一刻清静。
他坐下后,先朝众人行礼。
“我与令仪相处三年,昨日事情仓促,有些话没说清楚,还请各位长辈劝一劝。”
陆家的三叔公点点头。
“退亲不是小事。年轻人闹了别扭,说开便好。”
许父没接话,只将两张红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当年议定的婚期,一张是陆家昨日迎亲的日子。
“原定婚期还没到,陆家便另娶了人。这不是闹别扭,是我女儿不能再等。”
三叔公看完,端起茶盏,没再开口。
许父又打开木匣,取出一沓借据。
米粮、药钱、赶考盘缠,还有陆母修缮老屋时借走的银子,年月、数目、经手人,全写得清楚。
陆母来得稍晚,进门便看见满桌纸张。
“当初许家自愿帮衬,如今退亲,倒要一笔一笔算了?”
许父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自愿相赠,我不会讨。这上头写的是借,按的是你的手印。”
陆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她借钱时,只想着两家早晚是一家,借据不过走个过场。
许令仪又好说话,她从没想过这些纸会有拿出来的一日。
许父把另一张放在陆修衡面前。
那是他上回赶考前写的,末尾签着自己的名字。
陆修衡盯着纸,耳根一点点红了。
几位长辈逐张翻看,核过数目,没找到一笔凭空添上的。
媒人取来笔墨,预备抄下总数。
就在这时,陆家的小丫鬟跑进来。
“少爷,少奶奶肚子疼,请您快回去!”
陆修衡立刻起身。
陆母也急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肚子疼?”
丫鬟顾不上想,脱口便道:“大夫说她已有近三个月身孕,昨日站得久了,不能再劳累……”
陆修衡喝了一声:“住口!”
已经迟了。
堂屋里的人全看向他。
昨日才过门的新妇,已有近三个月身孕。
而他提出推迟婚期,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
三叔公放下茶盏,脸色彻底沉了。
“修衡,你与宋家姑娘,究竟何时有的往来?”
陆修衡额上渗出汗。
“原是偶然相识,后来……”
“我问你,提推迟婚期之前,还是之后?”
他避无可避,终于低下头。
“之前。”
许父搁在桌上的手紧了紧。
他替女儿想过许多缘由,甚至想过陆家是不是又缺银钱,怕婚事办得寒酸。
到今日才知道,人家早已把事情做绝,只瞒着他女儿罢了。
他没再质问,将准备好的退亲文书推过去。
“签吧。”
陆修衡没有接笔,先看三叔公,又看陆母。
没有人替他说话。
许父的声音仍旧平稳。
“你家新妇等着你回去。我女儿,也不能再被你耽误。”
陆修衡握住笔,指尖抖了一下。
签完退亲文书,他又在借款清单上认了数,写下分期归还的日子。
两家长辈与媒人一一落名见证,许父留好原据,给陆家一份抄本。
这门亲事,至此正式作罢。
陆修衡起身时,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门外有人叹道:“幸亏许姑娘没嫁过去。”
他听见了,却连回头反驳的底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