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许父前脚离开,陆修衡后脚便追出了门。
宋知微还站在喜堂里,陆母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回头。
他穿着大红喜服一路赶到书坊,脑中想的仍是先把许令仪找回来。
退亲这种事,只要她肯松口,许父再生气,也不会当真断了两家的来往。
书坊半开着门。
他照旧穿过前铺,直奔后院。
窗边那张小桌空了。
许令仪常用的针线笸箩不见了,叠在椅上的衣料也收走了。
往常他来,她听见脚步总会抬头问一句,可吃过饭了。
如今窗下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布都没留下。
一个面生的伙计追进来,挡住了去路。
“客官,后院不待客。”
陆修衡脸色沉下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许父从他身后走来,将通往后院的门合上落了栓。
陆修衡把那口气咽下,低声道:
“伯父,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令仪替家里垫的钱,我往后会还。她若觉得委屈,我可以赔礼。”
许父看着他。
“叫她回来做什么?等你一年,还是伺候刚过门的新妇?”
陆修衡答不上来。
他原想着,宋知微先过门,许令仪的婚期往后挪一挪,事情便能两全。
至于名分如何安排,他没有细想,也不愿细想。
许令仪从前那么体谅他,他以为这回也一样。
许父不再等他回答,转身便要回铺里。
陆修衡急了,故意抬高声音。
“伯父,您总得替她想想。姑娘家退了亲,往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许父停住脚。
铺门外已聚了几个街坊。
陆修衡看见他们,心里稍稍定了些。
许家开门做买卖,总要顾着名声,旁人劝上几句,许父未必还肯把事情闹大。
可许父径直走过去,将两扇铺门全部推开。
“诸位来得正好,替许家做个见证。”
他没骂人,只将两家定亲三年、陆家忽然推迟婚期、今日另娶宋氏,以及酒席余款还要许家垫付的事说了一遍。
门外当即有人变了脸。
“自己另娶,还让许家出钱?”
“许姑娘这些年替陆家跑前跑后,谁没看见?”
陆修衡脸上发烫,低声道:
“伯父,事情不是您说的这样。”
许父问:“哪一句不对,你指出来。”
他张了张嘴。
半晌,没有说出一句。
一个常来买书的妇人忽然盯住他的衣裳。
“这喜服,也是许姑娘缝的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领口。
那一圈粗陋针脚,与袖上细密的绣线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陆修衡下意识抬手去挡,反倒引得旁人多看了两眼。
许父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小匣,里面放着陆修衡从前寄在许家的几册书,以及他的私人物件。
“东西都在这里,点清带走。”
陆修衡没有伸手。
许父又摊开掌心。
“许家后门的钥匙。”
那把钥匙一直挂在陆修衡腰间。
过去他来得晚,许令仪怕伙计落了门,特意替他配的。
他用它进出三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要交回去。
许父没有催。
门外的人也都看着。
陆修衡终于解下钥匙,放在柜台上。
铜齿碰着木面,发出轻轻一响。
许父将钥匙收走,吩咐伙计送客。
陆修衡抱着**走出去时,身后传来门板合拢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内灯火还亮着,却已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