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退亲文书签下后,陆家的热闹很快散了。
先来的是酒楼伙计。
喜宴余款拖了两日,他不肯再等,站在门口说,再不结清便去衙门递状子。
陆母照旧想叫人去许家,话到了嘴边,才猛地停住。
许令仪不会再来付钱了。
药铺掌柜随后也送来账目。
往年药钱按月由许令仪结清,这个月她早已说明不再经手,陆家却仍照旧取药,欠款便落到了自己头上。
陆母翻遍钱匣,只找出几串铜钱。
陆家并非半点家产都没有。
乡下还有一小块薄田,田租要到秋后才收,往年收来又都花在年节往来上。
眼下急等银子,陆母舍不得卖田,只能先当屋里的摆设。
那对青瓷瓶被抬出门时,邻居正站在巷口。
陆母背过身,装作没瞧见。
酒席钱补上了,往后的日子却没处躲。
宋知微身子无碍,起初还柔声劝陆修衡:“总会好起来。”
这份体贴只撑了三日。
**日,陆母把一摞活计放到她面前,让她照着旧册子安排买菜、煎药和换洗。
册子是许令仪从前留下的,哪味药要先煎,老人吃不得什么,写得细细密密。
宋知微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我有身孕,怎么做这些?”
陆修衡忙道:“娘,先别累着她。”
陆母看向儿子:“那便雇人。银子呢?”
屋里静了下来。
陆修衡回房,把自己的积蓄倒在桌上。
赶考、会友、添衣裳,他每回说缺什么,许令仪都会提前备好。
他一直以为自己花销不大,直到这日数清钱袋,才发现那点银子连家里两个月的用度都撑不住。
宋知微看着那堆碎银,脸上的笑也淡了。
当晚,陆修衡点灯温书,伸手去摸惯用的批注本,书架上却空了一格。
“令仪,我的书……”
话说到一半,他怔住。
那本书是借来让他看的,许家早已连同其他书册一并收回。
昨日在书坊,他只顾着退亲,竟没想起还该再买一本。
隔壁传来宋知微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书?大半夜还叫人。”
陆修衡坐在灯下,很久没翻一页。
几日后,他托人打听到许令仪的去处。
她随熟悉的车队去了外地,在一家与许家有旧交的书铺落脚。
替车队押货的周砚之,也在那条线上往来。
听说她只是在铺里做事,陆修衡反倒松了口气。
一个姑娘家,离了熟悉的地方,受了苦,总会想回来。
到了首期还款的日子,他凑齐银子去了书坊。
许父正在柜台后捆包裹,里面放着几本旧书,都是许令仪从前爱看的。
陆修衡站了一会儿,没看见催她回来的信。
他忍不住问:“伯父,能否替我捎封信?”
“不能。”
许父接过银子,当面点清,写下收款凭据。
陆修衡捏着薄薄一张纸,又问她过得如何。
许父这才抬眼。
“她如今不必替别人操心,自然过得好。”
陆修衡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听见许父叫伙计把包裹送去车队,忽然明白,那几本书不是劝她回家的由头。
她已经安顿下来,连爱看的东西,也要一件件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