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奎被拖走后,我立刻签下接管军需的命令。
“陆衡,封西仓,留住库吏和车队管事,今晚不准一箱货出门。”
他领命,又先托住我的小臂。
“马车备好了,将军先上药。”
我刚迈步,后背便疼得发麻,没有再逞强。
回到家,娘把我按在榻上,用温水润开黏住的血衣。
她每揭一点,爹便往门边挪一下。
“慧娘,轻些,昭昭怕疼。”
我趴着听,眼睛忽然酸了。
在军营里,人人都问我还能不能提刀,爹却记着我怕疼。
娘摸到背上的旧疤,手停了很久。
“往后在家里,疼了就喊。”
我松开咬着的枕角,低声叫她再轻一点。
她连着应了两声,眼泪落进水盆。
换好衣服出来,陆衡已经带回官仓图和收缴的底账。
他左手虎口缠着麻布,血浸了一**,却还在翻页。
我走过去,按住账册。
“坐下。”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里收。
“伤不碍事,先看仓图。”
我扣住他的腕子,将药瓶放到桌上。
“命令到了沈家,就不管用了?”
他终于坐下,任我拆开那层血布。
伤是夺刀时裂开的,他竟只胡乱缠了两圈。
我替他擦血,护腕松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箭疤。
我的手停住了。
白狼谷那夜,替我挡箭的人伤在这里,倒钩拔出时还削掉一块皮肉。
“是你?”
陆衡垂下眼睛,没有立即答。
我握紧他的手腕。
“我问过全营,你为什么不认?”
“那时我刚进亲卫,旁人都盯着将军用人。”
他抬头看我,声音很低。
“我已经活下来了,没必要再让你担话柄。”
我望着那道疤,胸口酸得发紧。
他却先伸手扶住药瓶,怕我碰倒。
娘端汤出来,放到我们面前。
“边关的事慢慢说,先吃点热的。”
陆衡接碗时很郑重,娘便又给他添了两块肉。
爹拿着旧账册出来,弟弟夹着算盘,娘也抱起针线筐。
“昭昭,棉花好坏,爹摸得出来。”
娘从筐底取出一片红底白花的布。
“咱家每箱底下一件,我缝了这个。”
我认得这块料,回家第一晚,她拿它给我**糖。
弟弟翻开底单,说箱号、斤数和装车日期都在。
我看着他们,喉咙又有些堵。
“都跟我去,但谁也不许离开亲兵护卫。”
爹立即点头,娘先替我扣紧领口。
到了西仓,仓吏拦着,说没有吴奎指认,拆封要担责。
我把帅印放在验货案上。
“责我担,开箱。”
第一箱上层厚实,翻到下面,便露出结块的旧絮。
娘拆开夹层,捻了捻棉花,脸色沉下来。
“穿这个站在雪里,撑不了一夜。”
我命人按仓位分组,先抽验,再将可疑批次逐件拆看。
陆衡带兵搬箱,爹认布料,娘带绣娘拆缝,弟弟逐项核斤数。
沈家的六箱新衣很快找回,绳结和木板都能对上。
红花布翻出来时,娘忽然抱紧那件衣服。
爹摸着雪白的棉絮,嘴唇颤了几下。
“咱家的货没害人。”
我将复验记录交给弟弟,让他带回去好好存着。
天快亮时,实点结果送来。
两万件合格,一万件须更换。
我下令用查扣银钱先补军需,所有支出造册,按市价购入现货。
爹去联络熟悉的铺子,娘替送来的衣物验针脚。
弟弟守着支付案,一文一文记清。
几家商户见现金和军令都在,终于肯开库送货。
我签完最后一张验收单,爹把热饼塞到我手里。
“这回吃了再说,爹看着。”
我咬了一口,他才肯坐下。
陆衡在旁边剥栗子,剥净焦皮,放到我的空碗里。
我看着他包好的手,伸手分了一半回去。
“你也吃。”
他刚接住,仓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守门亲兵报来,兵部员外郎郭振带巡城卫到了,要核军需调拨。
我叫人拿好接管文书,尚未走出仓门,外头便响起他的喝令。
“沈昭私调军需,形同谋逆,先封仓!”
郭振把一份勘合令举过头顶,身后的弓手已经点起火箭。
“里面的账、人、货,一个都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