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奎手里的刀砸在石阶上,吴娇娇却还抱着我家的银匣。
我举起帅印,先指向楼上的弓手。
“卸弦,弃械,城防营退到墙边!”
几个兵卒迟疑着看向吴奎,陆衡拔刀敲在石台上。
“抗令者,拿下!”
**落了一地,爹娘面前的长矛终于撤开。
吴娇娇伸手去扯陆衡。
“你认错了,她爹就是个卖布的,怎么可能是大将军!”
陆衡展开诏书,将御宝下的名字送到她眼前。
她只看了一眼,银匣便摔在脚边。
我没再看她,走过去接住爹滑落的拐杖。
爹盯着帅印,伸出的手停了好几次。
“昭昭,这十年,你都在边关?”
我点头,娘立刻翻过我的手,摸着掌心的茧。
“娘还想着,以后再不叫你劈柴了。”
她碰到手腕上的血,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才喊出一声娘,她便抱住了我。
后背疼得我吸了口气,她又赶紧松开,双手悬着,不知道该碰哪里。
“先回家,娘给你上药。”
我握住她的手,把捡回的镯子套到她腕上。
爹低头看着我的脚镣,声音哑得厉害。
“爹说把你当公主养,倒叫你替爹挨打。”
我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
“饭还没吃够,爹得接着养。”
他连着点头,却攥紧我的衣袖不肯放。
二十二岁的弟弟捡起房契,红着眼睛替我披上外衫。
“姐,东西都在,你别再拼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将爹娘交到他手里。
陆衡走过来,托住我的手腕,按上干净布条。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碰到伤口时却很轻。
“末将来迟。”
我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没有再抽手。
“先护好我爹娘,别让他们站在风口。”
他领命,立即叫人备车。
吴奎已经跪下,朝爹一口一个沈伯父。
我将那张假文书放到他面前。
“踹我爹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客气?”
他额头贴地,说愿意十倍赔钱。
“京里那么多商户,你为什么偏挑沈家?”
他不答,先往刘会首藏身的地方看。
吴娇娇怕自己担罪,抢着扯出他怀里的采买契书。
“铺子是刘会首挑的,我只替哥哥收东西!”
我接过契书,转运仓和验货商户两栏,写的都是沈记。
爹看清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半月前他们来过,要我没见货就盖印,我不肯。”
弟弟掏出那张退帖,纸角已经揉烂。
“他们就扣了咱家交的冬衣,还说以后不给沈记军布单子。”
吴娇娇指着刘会首,哭得更急。
“他说沈家有老招牌,又没官亲,货出了事,让沈大山认下就行!”
我手指压紧契书,掌心的伤重新渗出血。
娘站在旁边,半天才问出一句。
“那为什么连怀瑾也要抓?”
我示意搜身,亲兵从赵虎身上取出另一份征发册。
沈怀瑾,押衣北上,编入前锋。
我合上册子,交给陆衡。
“全部撤销,照册放人,退还勒索的银钱。”
吴奎忽然抬起头。
“将军放人容易,明日三万件冬衣怎么发?”
我低头看他,他竟慢慢撑直了身子。
“兵部拨的银钱,是我和刘会首经手,库房、车队、验货的人都认我的调令。”
他见我没接话,又往前挪了半步。
“抓了我,谁替将军交货?”
我指向采买契书。
“衣服里装的是什么?”
吴娇娇立即摇头,吴奎却先瞪了她一眼。
她被亲兵扣住,终于喊了出来。
“好衣另卖了,他们拿旧棉充数,还要抢沈记铺子,把账都做进沈家!”
爹握着拐杖,手背青筋绷起。
我让亲兵收押四人,封存契书、印章和账册。
吴奎被拖起时,反而笑了。
“暗记已经撕了,好坏混在一处,将军三天也分不完!”
我接过陆衡递来的刀,走到他面前。
他盯着刀锋,笑容顿了一下,却仍仰着脸。
“你放了我和娇娇,再拿沈家三百件好衣顶前排抽检,明日军需照发,大家都能活。”
我没有动刀,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我的兵穿着烂棉去送命,你倒想活?”
他眼神一抖,我将那份假文书塞回他衣襟。
“押下去,让他活着看,明日这批军需是谁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