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把我关进柴房。
他说,等船走了,我自然会死心。
阿桃守在门外,声音还带着哭腔。
“姐,你别怪我。我要是认下,亲事就没了。你不一样,你留在家里,爹娘总会管你。”
我没和她争。
我抬头看房顶的通风口。
这间柴房挨着晾布院。每年夏天,我都从里面递竹竿出去。哪面墙能踩,哪根旧木能承重,我比谁都熟。
我搬来两只空缸,把晾布用的矮架竖在墙角。
架腿晃了一下。
我没有硬踩。我把架脚移到墙边那块平石上,又垫了两片碎瓦。这个位置,往年晾重布时我垫过许多次。
门外阿桃听见动静,拍门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你不是要我认吗?我在想把哪句话写得更好看些。”
她放心了些,又嘱咐:“你别再说西墙。爹已经答应,开春给我添架新织机。”
我停了一瞬。
原来我的二两四钱,不只换了银簪和衣裳。
也好。最后一点舍不得,也被她说没了。
我用抹布缠紧架腿,踩上去。
通风口很窄。
我先把布样包推出去,再侧着肩往外挤。木刺划过后背,我没停。
我落进晾布院时,孙婶正在墙外的后巷收衣服。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只把一根长晾布杆从墙头递进来。
“墙头那块瓦松,别踩。”
我点头,把杆子搭上矮墙,翻进后巷。
身后传来阿桃的喊声。
“娘!姐姐跑了!”
我沿着河滩往渡口跑。
第二遍锣响了。
渡口的灯只剩两盏,韩水手正在收跳板。
“等一下!”
他回头看我:“牌呢?”
我一摸腰带,才想起木牌已经沉进染缸。
“昨天交的钱,牌被我娘扔进了染缸。”
韩水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父亲和母亲正一路喊着追来,阿桃手里还抓着那截被扯断的腰带。
他认出了我,也看明白了。
“钱收过,人没认错。快上。”
我刚踏上跳板,父亲就追到了岸边。
“林阿禾!你今天上了船,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母亲跟在后面,头发散了。
“你走了,家里这一冬怎么办?你爹腰不好,那么多活谁做?你忍心看我们累死?”
我停在船头。
船身轻轻晃,水拍着岸。
父亲以为我要回头,语气软下来。
“回去。今日的事,爹可以不怪你。”
我看着他。
“错的不是我,你凭什么怪我?”
他脸上的软一下没了。
母亲伸手:“阿禾,妈求你。再帮家里一次。”
我往后退了一步,离开她能够到的地方。
“我帮了十五年。不是一次。”
韩水手抽走跳板。
阿桃赶到时,船已经离岸。
她站在爹娘中间,第一次没有哭,只冲我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没有你,我照样能染!”
“好。”我说,“那你做给我看。”
雾从水面升起来。
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
父亲还在岸边喊,说我偷了林家的手艺,走到哪里都欠林家。母亲则喊我的乳名,让我别这么狠。
同一**上的人都回头看我。
我脸上发烫,几乎想像从前那样先低头,让家里人别在外人面前难堪。可我看见船板上自己的布样包,便没有动。
韩水手把船撑出浅滩,只说了一句:“坐稳。后头还要过两道急水。”
我转过身,看向前面的河。
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水声盖住。
我抱紧布样包,手一直在抖。
不是舍不得那道院门。
是我用了二十二年,才终于敢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