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天,天还没亮,院里来了五个人。
周掌柜带着两个买布人,还有隔壁两个摊主。父亲特意把公开说法拖到这时候,离末班船越近,我越难反悔。周掌柜要赶早市,也愿在船开前把布的事说清。
父亲把一条长凳摆在院中,让我站过去。
我一夜没睡。
不是怕周掌柜不信。布和水痕都在那里,总能说清。我怕的是母亲说“都是一家人”时,我还会像过去一样点头。怕他们事后给我一碗热汤,我便又把十五年熬成一句“算了”。
腰带里的木牌贴着我的腰。我隔着布按了按,才走进院子。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错了就认,咱林家不赖。”
他说得公道。
好像昨夜逼我的人不是他。
阿桃穿着新做的浅粉衣裳,发间插着那根银簪。
母亲先开口:“阿禾,妈养你一场,不求你回报。你别为了赌一口气,把**妹一辈子毁了。”
一个买布人低声说:“小本买卖,三十匹布不是小事。总得有人认。”
父亲看着我:“你说吧。”
我没有站到他指的位置。
我把三匹布放到长凳上。
“第一匹,是上个月出的好布。单结。”
“第二匹,是周掌柜以前买的青布。也是单结。”
“第三匹,是这次生霉的布。双结。”
我抬起眼,“我看管的布,打单结。阿桃接手的,打双结。”
父亲立刻说:“一个草结能说明什么?她替你打几个,也正常。”
阿桃也点头:“姐忙不过来时,我帮她收过布。我只想着多打一道结实,没想到会惹她不高兴。”
她把自己的疏忽,说成了帮忙。
周掌柜问:“那三十匹都是她帮你收的?”
阿桃一顿:“我……我记不清了。”
“你刚才还说我不是故意。”我看着她,“现在怎么又记不清?”
她马上哭起来:“我就是怕爹罚我。姐,你一向最疼我,你替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父亲接过去:“听见没有?她知道错了。你还要她跪下来求你?”
“那西墙呢?”
我把霉布展开,贴在墙根的水痕旁。
“布靠墙的这边全湿,外面是干的。那晚下雨,我在河边洗纱,是爹让我洗完才准回来。”
孙婶从人群后站出来。
“我能作证。阿禾到后半夜还在河边。阿桃先回了家。”
阿桃哭着摇头:“我只是回去拿东西,我没碰布。”
周掌柜没看她,只把几匹旧布逐个翻开。
全是单结。
他又捏了捏霉布的干湿两边,脸色沉下来。
“林掌柜,我做的是小买卖,不懂你们姐妹谁听话。我只知道,过去不花、不霉的布,都是单结。”
父亲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还是有话。
“就算阿桃有疏忽,她也是**妹。你当姐姐的,没把她教好,就没一点错?”
“我教她垫高,教她离墙。她嫌脏,不肯做。”
“她还小!”
“我七岁开始洗布时,更小。”
父亲被我堵了一下,又指着三口染缸:“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手艺也是家里给你的。现在家里赔了布,你就想撇干净?没有林家,谁认你林阿禾?”
这几句话,比骂我更像实话。
他承认自己受了我的活,却认为那也是他的恩。
周掌柜皱眉:“林掌柜,我今日来,不是看你们谁更会养孩子。布是谁疏忽的,谁该担;该修墙的修墙。让一个人全认下,往后的布也不会变好。”
父亲沉着脸:“周掌柜,你少拿以后压我。没有她认错,你今天就不收货?”
“我只收好布。”周掌柜说,“谁认下过错,不能替我把霉布变好。”
母亲过来拉我:“好了,别再让人看笑话。你认个小错,事情就过去了。”
我把手抽回来。
“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我一字一句说完,院里没人出声。
我背起装布样的包。
“从今天起,林家的布,我也不染了。”
父亲愣了两息,猛地关上院门。
“你敢走?你吃我二十二年饭,我说让你走了吗?”
“我干了十五年活。”
“那是你该尽的孝!”
母亲趁乱扯开我的腰带。
她早看见了木牌。
我还没伸手,木牌已经被她丢进染缸。
蓝黑的水漫过那个“南”字。
阿桃从里面落上门闩。
父亲盯着我:“今天,你哪里也去不了。”
远处渡口响起第一遍锣。
离五更末班船,只剩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