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岸没有人在渡口等我。
我照着问路,找到梁伯的旧染棚。
棚里只有三口缸,一个洗布池。梁伯缺个做重活的,可他也没白收人。
“先刷三天池子。手行,再碰布。”
我当天就留下。
夜里睡堆草的偏棚,白天洗布、劈柴、担水。南岸的水比北边软,天冷得慢,我还是按在家里的老经验看时候。
**天,梁伯让我试一缸灰青。
我搅了半个时辰,看着颜色到了,才起布。
晒干后,布心深,布边浅,一块花得像地图。
梁伯没骂人,只问:“怎么办?”
“重染的钱从我工钱里扣。我先用小样试。”
“你倒舍得。”
“我做坏的,我认。”
说完这句话,我在棚里站了很久。
原来认错不是被人按着低头。
是我自己看见错,再亲手把它做好。
接下来六天,我只染巴掌大的布。
同一缸水,我分成几小碗。日头出来试一块,阴天再试一块。每次把布边留下,和旧布样放在一处。
第一天,我以为只是浸的时候短了,便多等了一轮。布心倒是深了,边却先发暗。
第二天,我把布捞起得更早,色又全浮在面上,一搓就花。
小满来送草,看见我蹲在一排破碗前,问我是不是不会了。
我说:“是。到了新地方,就得重新学。”
我不再想着家里的老时候,而是每过一阵便翻一次布,看水从布纹里退下去的样子。第三天,布边不再发白;**天,阴天的那块却又深了些。我把两块放在一起,终于看出差别不在冷热一句话,而在布吃水的快慢。
第五天,梁伯故意拿走我标着日头的草签。
“没了这个,还会吗?”
我没去捡,只看着布色变化。到该翻时,我伸手翻布。到该起时,我叫他来看。
他看完没夸,只把第六天的十二块小样全留下。
第七天,梁伯拿起我的新样,对着光看。
“边不白了。”
他又扯了扯。
“去做十二匹。做好,给你算整工。”
那十二匹布交货时,小布店的人当面看过,没有返一匹。
来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伙计,没有把布往肩上一扛就走。他把十二匹全搬到门口,逐匹展开,先看布心,再看布边。看到第七匹,他发现一道细痕,叫我过去。
我心里一沉,蹲下来看。
那是布上原有的旧疵,不是染花。我没有急着推给他,只说:“这处我染前就该看见。你若不要,我换一匹。”
伙计看了我一会儿,把布重新叠好:“旧疵不碍穿。我就是问问你认不认得出。”
他肯收,不是给我面子,是他回去也能对店主交代。
梁伯把那十二匹布的工钱算给我听,又扣去我染坏第一缸该担的部分。他没有因为我后来做得好,就把前一笔抹掉。
我点头。
扣完以后,剩下的不多,却干干净净属于我。
梁伯把一串铜钱和半袋米放到我面前。
“你的。”
我数也没数,先把手在衣上擦净,才接过来。
铜钱不重。
我却抱了很久。
以前在家,交货的钱都进父亲的匣里。我问一句,他便说一家人不用分。我买针、买草绳,再伸手向母亲要。她总问我为什么又花钱。
这半袋米也是我的。我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落回去。那天夜里,我给自己煮了一锅很稠的粥,没有先给谁留,也没有等谁夸我省。
北边也有消息坐船过来。
孙婶托人说,阿桃照着我平日的样子下料,时候一到就起布。第一缸太浅,第二缸又深得发黑。
父亲让她看布,她说以前都是我看。
周掌柜不再从我家拿货。两个老主顾也把活送去了别处。
父亲托韩水手带一句话。
“你爹说,那日是他急了些。让你先回家,别的慢慢说。”
我问:“他说霉布是谁做坏的了吗?”
韩水手摇头。
“那就不用再说了。”
我转身去看自己的布。
风从南边吹来,十二匹灰青在架上,边和心是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