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年后,我因为项目汇报回了原来的城市。
会议结束那天,妈妈约我吃饭。
她提前把餐厅照片发给我,还把入口和通道位置都圈了出来。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我下车,她没有伸手来推,只问我。
“想坐靠窗还是里面?”
“里面吧,安静点。”
她点头,在前面替我把路让开。
点菜的时候,她把菜单转到我面前。
“你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妈,我不挑了。”
“你以前不是不挑,是没得挑。”她把那页翻回去,“现在有得挑了。”
我低头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两道,都是她爱吃的。
她低头去倒茶,茶倒得特别慢。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听月,以前是我不对。”
我抬头看她。
她捏着杯子,声音很轻。
“你那时候说不愿意,我明明听见了,还是拉着你往里走。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我不是在帮你。”
我没说话。
妈妈眼圈有点红,继续往下说。
“我总想着你以后怎么办,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怕没人肯陪你。我急着把承安留住,就忘了问你,到底想不想要。”
过了会儿,我才开口。
“以后帮我之前,先问我一声。”
妈妈点头。
“好。”
吃完饭,服务员过来撤盘子,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推轮椅。
妈妈先看向我。
我摇头。
“谢谢,不用。”
她这才笑着替我回了句不麻烦了。
从餐厅出来后,我们沿街慢慢往前走。
经过那家酒店时,我看见门口又摆着新的迎宾牌。
里面热热闹闹,像极了一年前那天。
妈妈脚步慢下来,小声问我。
“要不要换条路?”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不用。”
她听完也没再说,只陪着我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门口的花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大屏亮起的时候,**那些人全都朝我看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也有人站在远处看热闹。
那时候我坐在轮椅上,连往后退一步都退不开。
可现在我从门口经过,只是经过而已。
第二天晚上,共同朋友组局,提前问过我。
“纪承安也会来,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帮你推了。”
我回他。
“没事,我去。”
聚会时,纪承安一直坐在另一边,没有靠近。
桌上有人聊起新项目,也有人聊结婚生子的事,他大多数时候都没出声,只低头喝酒。
中途有人给他递了杯新的,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
我隔着一张桌子看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灯光里。
只是从前他手里握着***,现在手里只有一只杯子。
有人提起我外地工作的事,笑着夸了两句。
纪承安的手顿了顿,抬眼往我这边看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纵轮椅往门口走,他才从侧边过来,在几步外停下。
“听月,能说几句吗?”
我看了眼时间。
“说吧。”
他站在那里,脸色比从前沉了很多。
“婚礼那天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出声。
他低着头,慢慢往下说。
“计步器是我同意装的,视频是我点头让人剪的。你说不愿意的时候,我也没停。我把你的康复当成惊喜,还以为自己是在帮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
“后来我把那些东西都**,也和该解释的人解释过了。可我知道,没用。”
我没有接话。
门口的人影一个个少下去,最后只剩下我们,和几步外的朋友。
风把他的袖口吹起来,他也没有去管。
门口有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发皱。
隔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
“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声音也很稳。
“以前我想过跟你结婚,也想过以后都跟你一起过。可婚礼那天,你把***握在手里,看着所有人笑。那一刻,我就过不去了。”
他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点收紧。
“听月,我后来才知道,我那天有多过分。”
我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开口。
“你不是后来才过分。”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
“从订婚宴开始,你就已经在替我做决定了。戒指给不给我,红毯怎么走,台阶怎么上,视频该不该放。你每一次都觉得,只要是为了婚礼好,为了我好,我就该听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都接不上来。
“可我不是道具,也不是你拿来证明深情的东西。”
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连朋友站在远处,都没再出声。
刚好这时,我约的车到了。
司机下车替我拉开车门,我和朋友打了声招呼,自己转身上车。
纪承安没有再拦。
车门关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戒指,也没有***。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个没写完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