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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号,上午十点四十,我在机场T3的值机柜台前排了七分钟队。
前面一个大爷在跟地勤掰扯超重两公斤的事,掰扯得特别认真。我把护照递过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次震起来。
我没接。
第五次,我接了。
「你在哪儿。」周砚的嗓子是哑的,像一夜没睡。
「你猜。」
「温窈。」
「机场。」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车门响,然后是安全带卡扣的声音。
「我二十分钟到。你站着别动,你听见没有,你就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
「你不用来。」
「我马上到!」
「周砚。」我把登机牌接过来,「你还有四十分钟。」
「什么四十分钟。」
「你自己写的。」
「温窈,你听我说,那个表是」
「11:20,纪凝入场。」我说,「后面还跟了四个字。需到场。」
「你写得那么用力,笔都把纸划破了。我认识你七年,没见过你对哪件事那么用力。」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求你。」他说,「温窈,我求你。」
「啧。」
队伍动了,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到了以后记得换双软的鞋。你这双皮鞋后跟太硬,二楼到顶层要倒两部电梯,你去年穿它磨破了脚后跟,贴了三天创可贴。」
「你记这个干什么。」他声音一下子掉下去,「你记这个干什么,温窈。」
「我记性不好。」我说,「我只记了两条。」
我把电话挂了。
安检口排了十一个人。轮到我的时候,闺蜜的电话打进来了。
她是我的伴娘,早上六点就去酒店帮我盯化妆间了。
「窈窈你在哪儿!新郎不在!他十一点零五就走了,伴郎说他开车往二楼去了,我给前台打电话,前台说周先生交代过,牡丹厅那边他必须到场,让我别拦。」
「嗯。」
「嗯?你就嗯?」
「他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把包放进安检筐,「他走之前,跟你交代什么了。」
那边停了一下。
「他让我盯着顶层,说十二点之前他一定回来。」闺蜜的声音有点发虚,「他还让我,那个,让我跟乐队说,《卡农》等他上楼了再拉。」
「等他上楼了再拉。」
「对。」
我把筐推进去,过安检门。
「窈窈?」
「行吧。」我说,「你替我盯着。」
「盯着什么?」
「盯着他几点上楼。」
我关了机。
登机口在E18,登机时间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二十,我坐在候机椅上,抬头看了一眼航班屏。
十一点二十五,广播开始叫我们那趟航班登机。
我排队,过廊桥,找到36A,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坐下,系安全带。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在推出去。
十一点四十,我们滑行。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的不是周砚,是那个流程表。
我在心里替他把剩下的时间填完了。
11:20,纪凝入场。他会站在牡丹厅后门,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看不见正脸,因为主摄影在右边。
11:52,仪式结束。他得赶电梯,倒两部,加上排队,最快七分钟。
11:5,他冲进顶层。
12:00,灯暗。
我睁开眼的时候,飞机已经离地了。
云很白,一格一格从窗户下面退过去。
后来的事,是三百二十七个人替我看见的。
胡经理跟我讲了第一遍,前台小姑娘跟我讲了第二遍,我妈跟我讲了第三遍,闺蜜发来的那段三十七秒的视频,我看了十一遍。
十二点整,顶层的灯准时暗下来。
M弦乐四重奏的四个人站起来,弓都架好了。
《卡农》第一个音响了两拍。
然后大屏亮了。
不是我和周砚的七年。
是我剪的八分钟。
第一帧是婚纱店的退款单。折价一万二。
第二帧是花店那张小票,背面一行圆珠笔,周先生,11/18顶层加二楼,双场花艺,已付定金。
第三帧是酒店排期表。同一栋楼,同一天,两场。顶层加价30%优先锁定。备注栏那句话被人拍得很清楚。
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得在我这儿响。
**帧,是备忘录。
四十一条,从上往下滚,滚得很慢。
凝不吃香菜。凝晕车。凝喜欢靠窗。凝怕狗。
滚到底,停住。
然后切到我自己的名字。
温窈海鲜过敏,严重,会喉头水肿。
温窈生日/12。后面跟一个括号。
去年记成/21,是纪凝的生日。
大屏上就停着这两条,停了整整二十秒。
宴会厅里一开始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风。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一出来,整个厅就炸了。
三十七秒的视频到这儿结束。闺蜜后来跟我说,她举着手机,手一直在抖,抖得画面糊成一团。
她说她不敢往台上看周砚。
「那你看了吗。」我问她。
「看了。」她说,「他站在电梯口,一动没动。」
「他手里还拎着那双鞋。」
十二点零八分,我妈站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为了婚礼新做的酒红色套装,头发在楼下做的,卷得很整齐。
她走到台上,从包里拿出一沓信封。
「各位。」她说,「今天这顿饭,我们家温窈请大家吃。」
「礼金我一分不动,全退。红包上写了名字的,我一个一个退,没写名字的,找胡经理登记,登记完了打到账上。」
「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有人喊:「阿姨,那新郎呢?」
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她年轻时候在我们医院药房上班,有人插队,她就是这么笑的。
「新郎啊。」她说,「新郎有他自己的婚礼。」
「在楼下。」
「二楼牡丹厅,十一点二十开场,现在应该进行到敬酒了。」
「大家要是好奇,可以下去看看。电梯在左手边。」
那天下午,顶层的三百二十七个宾客,有一百多个下楼去看了牡丹厅的婚宴。
胡经理说,牡丹厅那边的客人被吓了一跳,因为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举着手机的人。
纪凝穿着鱼尾婚纱,坐在主桌上。
她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那双雾蓝色的、鞋头镶碎钻的、编号No.002的高跟鞋,被原封不动地放在牡丹厅门口的签到台上,鞋盒敞着,标签朝外。
盒子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是周砚的笔迹,写的是:给你的。
纪凝在卡片背面回了一行字,用口红写的,写完就走了。
胡经理把这行字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候机楼,笑出了声。
她写的是:
「鞋我收不了。我老公看见了会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