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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人是复杂的,他心里埋着一个人,不代表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我。
七年三十四束白玫瑰是错的,可这十二天冰岛是对的。
流程本上那句「她左脸比右脸好看」是真的,那杯记了四年的菌子火锅也是真的。
我甚至想,算了。
也许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各怀一段心事,凑在一起过一辈子。
我把那两张机票,压在了枕头底下。
婚礼前一天,我去酒店做最后一次确认。
顶层的灯全亮着。
我推开宴会厅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仪式台、红毯、鲜花拱门,全都到位了。
白玫瑰。
满场都是白玫瑰,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一层一层,白得像雪。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下楼,想去二楼看一眼洗手间的位置。那天宾客多,顶层的洗手间不够用,胡经理说可以借用二楼的。
电梯到二楼,门一开。
牡丹厅的门开着。
里面在彩排。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飘出来:「新娘入场。」
一个穿婚纱的女人从门口走过来。
纪凝。
她的婚纱是鱼尾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需要人帮她拎着。
帮她拎裙摆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
背对着我。
我认得那个背影。
我认得他走路时左脚外八的那一点点角度。
我认得他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大二那年他打篮球摔的,我陪他去拍的片子。
周砚在她身边,一手拎着裙摆,一手虚虚扶着她的手肘。
「慢点,这有台阶。」
「你鞋跟太高了,明天让化妆师给你备一双平的。」
「别紧张,你走二十七步就到了。」
纪凝笑:「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七步?」
「我走过。」周砚说。
「你走过?」
「顶层也是二十七步。」他顿了顿,「巧了。」
我站在电梯口,一步也没动。
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我转身,走到大堂。
大堂中央有一块电子屏,滚着当天的婚宴安排。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然后去前台,说我是顶层那场的新娘,想拿一份流程表回去核对时间。
前台小姑娘认得我,笑着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
「周先生昨天亲手改的,改了四遍,说一定要精确到分钟。」
我接过来。
第一页,最上面。
手写的,蓝色钢笔,字迹用力到划破纸背。
11:20纪凝入场(二楼牡丹厅,需到场)
11:5顶层灯光暗
12:00新娘入场
我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我们的仪式,从晚上六点四十,改到了中午十二点。
改在纪凝入场之后四十分钟。
他要先去二楼,看她走完那二十七步红毯。
然后上楼,来娶我。
前台小姑娘还在笑:「温女士?」
「您未婚夫真的超浪漫。昨天他跟我说,一定要在流程表第一行写这个,他说这是他人生里一个结,解了才能重新开始。」
我把流程表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我说。
「麻烦你一件事。别告诉他我来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把那张流程表放在茶几正中间。
旁边摆着护照、***、一张冰岛机票、婚纱店的退款单,还有那三张被我抚平的誓词稿。
然后我把玻璃瓶里那束桔梗拿出来。
已经开败了。
花瓣边缘发黄发卷,一碰就掉。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周砚进来,一身寒气,手里举着那个鞋盒,眼睛亮得吓人。
「窈窈!」
他献宝似的晃了晃鞋盒。
「最后确认过了,尺寸没问题,全球就这一双,编号001!」
「明天你穿上它,从门口走到台上,二十七步。」
「你肯定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个**。
一双雾蓝色的高跟鞋躺在里面。
缎面,鞋头镶着一圈碎钻。
很美。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表扬的小孩。
「你试试?」
我伸手,把鞋盒接过来。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
我一字一字地读。
「定制款·全球限量2双」
「No.00137码收件人:温窈女士」
「No.00236码收件人:纪凝女士(已寄出)」
我的手,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原来心死的时候,手是不会抖的。
心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抖。
它只是很安静地,「咔」一声。
像一台用了七年的机器,终于烧掉了最后一根保险丝。
我把鞋盒轻轻放回他手里。
「周砚。」
「你给她也定了一双?」
他的笑僵在脸上。
「窈窈,你听我说。」
「36码。」我说,「你记了她十年的码数。」
「37码,你记了七年才记对,去年你还买成3。」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弯腰,把茶几上那叠东西推到他面前。
护照。机票。退款单。三张誓词。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流程表。
他伸手把那张流程表拿起来,展开。
看到第一行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11:20,纪凝入场。」我念给他听。
「12:00,新娘入场。」
「你把她写在第一行,把我排在她后面四十分钟。」
「周砚,你连流程表都不会写。」
「你这辈子第一场婚礼,第一个入场的,是别人。」
「不是。」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温窈,你听我说,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看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就彻底放下了。」
「我知道。」我说。
我真的知道。
我不恨他。
我一点都不恨他。
恨是要有力气的,而我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我拉过行李箱,站起来。
「我的航班是明天十一点四十起飞。」
周砚愣住了。
「什么?」
「11:20。」我看着他,「她入场。」
「11:40。」
「我登机。」
「周砚,我们终于同步了一次。」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他扑过来抓我。
我闪了一下。
他的手从我衣袖上滑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只带落了一片枯掉的桔梗花瓣。
那花瓣在地上打了个旋,停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它,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
「温窈。」
「这个婚我不结了。」
「我们重新办一场,就我们两个,去哪儿都行,我什么都不要。」
我打开门。
门外楼道的灯坏了,很暗。
我在黑暗里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周砚。」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说,「能不能先把鞋盒夹层里那张快递单,撕了?」
他低头。
鞋盒的夹层里,露出一张快递单的角。
寄件时间,昨天下午。
收件地址:城东,锦华酒店,二楼牡丹厅。
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一步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