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夜下起了瓢泼春雨,雷声滚过栖云镇的屋檐。

打烊前,小药童匆匆跑进内堂,神色有些为难。

“沧溟大夫,陆公子在医馆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他旧日走火入魔的暗伤犯了,咳了满地的血,说死也要见您一面。”

我撑起油纸伞走到医馆屋檐下。

陆景深浑身湿透地跪在青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

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木匣,不让雨水淋湿分毫。

见我出来,他膝行两步到石阶下,

颤抖着打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粘补好的旧竹纸。

那是这三年我失声时,写给他看的所有纸页。

“沧溟,我都拼好了,一个字都没少。”

他仰起头,雨水混着嘴角的血迹往下淌,声音沙哑破碎。

“我已经把沈怜微赶出去了,我也知道当年是我蠢、是我瞎了眼!”

“我体内的乱息又开始反噬了,心脉疼得像刀绞一样,”

“可只有你在身边我才觉得安稳,求你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再救我一次。”

跟着他赶来的赵师弟也淋着雨在一旁帮腔,急得直跺脚。

“嫂子,陆师兄为了拼这些破纸,手都被碎瓷划烂了,”

“他如今经脉逆乱,随时会废了修为!”

“你既然嗓子都好了,就别再铁石心肠端着架子了,”

“赶紧跟师兄回去引出乱息,难道你真忍心看他痛死不成?”

我低头看着**里那些字迹模糊的竹纸。

每一页纸上,都曾写满了我喉咙滴血的痛楚,

可那时候,陆景深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换了一副摇尾乞怜的面孔,骨子里却还是老样子——

只要他痛了、他需要了,我就该放下一切去填他的窟窿。

陆景深扒着石阶边缘,眼底满是绝望的哀求。

“沧溟,只要你肯跟我回家,往后我拿命疼你,”

“你同我说一句话好不好?哪怕骂我一句也行!”

这是我搬出陆宅两个半月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我没有拿纸,也没有动笔,

只隔着冰冷的雨幕,平静而清晰地对他开了口。

“陆景深,经脉逆乱而已,又死不了人。”

听到我真正对他发出的声音,陆景深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当年他塞给我的话,一字不落地原样奉还。

“我的嗓子能忍三年,你的暗伤,自然也能再等等。”

“你不是觉得只要送碗甜汤、说几句软话,什么伤都能翻篇吗?”

“现在我把这套体谅还给你,请你懂事些,别死在济世堂门口碍事。”

陆景深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重鞭,抓着石阶的手指寸寸滑落。

“沧溟……你终于肯同我说话,就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多跟你说一个字,我都嫌脏了自己的嗓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跨进门槛,吩咐药童落锁。

大门合拢的刹那,雨幕里传来陆景深一口鲜血喷出的闷响,

可那声音,再也牵动不了我半分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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