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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进裴府正厅的时候,《满堂红》正唱到第三折。

他没看戏台,径直走到厅中央,把账册往案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裴老爷,瑞麟号结账。」

满厅的喧闹,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裴衍之眯着眼,酒意未散:「结账?结什么账?月底再说。」

「等不到月底了。」

赵叔翻开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双喜宴席面三十六桌,折银四百六十两;戏班堂会,八十两;打赏喜钱,二百二十两;另有前日裴老爷自取去的正红织金礼服料子一料,折银一百两。」

「共八百六十两。请裴老爷,现银结付。」

死一样的寂静。

戏台子上的锣鼓点都乱了。

裴衍之脸上的红光一点点褪下去,猛地起身,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放肆!我裴家的账,何时轮到你来催?沈家的柜上什么时候要过现银!」

赵叔不卑不亢:「老爷,账挂了三年,是情分;今日结清,是规矩。」

「什么规矩!你一个下人,也配跟我讲规矩!」

裴衍之急了,指着他的鼻子,「我夫人呢?叫沈知蘅出来!我倒要问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我家姑娘乏了,回房歇着。」赵叔道,「姑娘还说,老爷若要问,就问老爷自己——」

他把账册往前一推。

「三年前腊月初七,老爷亲手立的规矩:沈家贴补,笔笔立据;柜上支银,凭印鉴画押。老爷当日当着全府的面说,裴家诗书传家,不白受妇人分文。」

「姑娘今日收回印鉴,正是遵老爷的规矩。这八百六十两既然没有印鉴画押,自然只能请老爷现银结付。」

「老爷要怪,怪不着旁人。」

一番话,条条都砸在实处。

裴衍之张着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规矩是他立的,话是他说的,字据是他写的。

「轰」的一声,满厅炸了。

「什么意思?沈家不给钱了?」

「这宴席……敢情还没付钱呢?」

「我方才还随了二十两的礼金,记在那个柳姑娘名下……」

柳拂衣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的一摞礼单,此刻烫得像火炭。

她求助似的望向裴衍之。

裴衍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印鉴,这八百六十两就是他裴衍之一个人的债;而这,还只是今日这一场。

就在这时,我的丫鬟青杏从门外进来,捧着一只一尺长的木匣,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家姑娘说,旧账未清,新账免谈。」

她打开木匣,抽出一卷纸,当众展开。

「这是裴老爷三年来亲笔立下的借据清单,请老爷过目。」

那卷清单,从堂屋门口,一路拖到了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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