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瑞麟号的柜上,掌柜赵叔正带着伙计盘账。

见我进门,他愣了一下,连忙迎出来。

「姑娘今儿不是双喜宴么,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从袖中取出印鉴,搁在柜台上。

「赵叔,传我的话。从这一刻起,裴家名下的账,非我亲笔押字,分文不付。」

赵叔是跟我爹几十年的老账房,闻言眼皮一跳。

「姑娘,这……双喜宴的席面、戏班、打赏,可都还挂在账上,月底才结呢。」

「不等月底了。」

我一字一句道:「既往挂账,今日一并结清。你现在就带上算盘账本,去裴府,当众结。」

赵叔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眼里的褶子都透着痛快。

「哎!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点算盘、搬账册,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临走前,他回头多问了一句。

「姑娘,真要结到这个份上?今日这门一登,可就再没有转圜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天。

裴衍之穿着单衣立在廊下,一笔一画写下第一张借据,字迹清峻,风骨凛然。

那时我以为,肯立字据的男人,心里是记着这份恩的。

三年过去我才看明白,他立的不是字据,是牌坊——立着给人看的。

牌坊立得再高,也遮不住里面的空。

「赵叔。」我说,「当年立规矩的时候他亲口说的,凭印鉴画押作数。如今我不过是照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赵叔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我坐在柜上,慢慢喝完一盏茶。

隔着半条街,裴府方向的丝竹声、喝彩声,隐隐还能听见。

宴席上的情形,是青杏后来一句一句学给我听的。

她说,就在赵叔进门前的当口,柳拂衣收礼正收到手软。

城东王员外家的金钗,绸缎庄吴掌柜的玉佩,她红着脸一一接过,谢礼的嗓音又软又甜。

裴衍之喝得面色红光,兴起处一拍桌案。

「今日双喜,打赏喜钱,翻倍!」

满堂喝彩。

戏班班头乐颠颠地谢恩,酒楼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赏钱,这些席面,到时候都是要挂到瑞麟号账上的。

有相熟的宾客凑趣:「裴老爷如今是进士老爷了,往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

「好说好说。」

裴衍之大手一挥,又补了一句:「诸位今日赏脸的礼金,都记拂衣名下,就当给她添些体己。」

柳拂衣垂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表哥,这使不得……」

「使得。」

他语气温柔,「往后我照拂你一辈子。」

好一个照拂一辈子。

用我沈家的银子,照拂他心尖上的人一辈子。

这些,都是后话。彼时彼刻——

我放下茶盏的时候,赵叔的车已经到了裴府门口。

算盘,账本,印鉴**,一样不少。

我站在瑞麟号的门廊下,远远望着裴府门口那对大红灯笼。

风起了。

这出《满堂红》,该换个唱法了。

上一章 下一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