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太医院来了四个人。
第一位把完脉,低头说我已经去了两个多时辰。
谢临渊不信,又换一个。
第二位仍是一样的答案。
到第三位时,他直接将太医按在桌边。
“再看。”
太医声音发颤。
“谢将军,姜姑娘失血过多,身体已经凉透,便是神仙来了也……”
谢临渊一拳砸在桌角。
木案当场裂开。
“她昨日还答应我,认了错便跟我回家。”
父亲站在旁边,忽然闭上眼。
因为昨日真正答应的人不是我。
是他们替我安排好了结局。
他们觉得我会认罪,会生气,会回家,会成婚。
没有人问过我是否还愿意。
乳母替我整理遗物时,忽然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旧账。
翻开第一页,她整个人便跪了下去。
七年前二月。
冻疮膏三盒。
烈酒两坛。
姑娘双手冻伤,每晚热敷。
每一笔,都是乳母亲手写的。
大哥一把夺过去。
“这是什么?”
乳母哭得直不起腰。
“当年姑娘把谢将军背回来以后,两只手冻得都是血泡,是我给她上的药。”
谢临渊忽然抬头。
“那你为什么在金殿上说是炭火烫伤?”
乳母张着嘴,许久才挤出一句:
“侯爷说只是哄苏姑娘安心,等事情过去,再向姑娘解释。”
谢临渊没有再问。
因为第二件东西很快也被找了出来。
昨夜被藏进库房的旧披风。
暗红色血迹已经发黑,内衬还缝着一张七年前的药签。
谢临渊,箭伤三处,失血过重。
披风内侧,更有一道已经模糊的字。
欠姜妩一命。
谢临渊盯着自己的字迹,久久没有出声。
他记得。
当然记得。
七年前他养伤无聊,我把披风扔给他,让他替我补好。
他针脚太丑,索性在里面写下这几个字。
说等以后娶了我,再拿新的赔。
昨天在宗正司,我问他那场雪到底记不记得。
他说不记得。
如今他自己的字,就钉在眼前。
谢临渊拿着披风直接去了大哥书房。
大哥知道他想找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原军册已经烧了。”
“兵部有副档。”
一句话,大哥彻底僵住。
一个时辰后,兵部旧档送进侯府。
七年前二月初七那页写得清清楚楚:
姜妩持火把往西坡寻谢临渊。
下面还有大哥本人的签名。
谢临渊将军册摔到他面前。
“你昨日说,她没有出去。”
大哥脸色惨白。
“我知道。”
“她问你的时候,你也知道她没有记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能看着她怀疑自己?”
大哥猛地闭上眼。
“因为我以为她只是受几日委屈。”
谢临渊忽然笑了一声。
“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父亲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见军册后,第一句话却是:
“这些东西先收起来,此事若传出去,姜家会被御史抓住伪造军册的把柄。”
大哥猛地抬头。
“阿妩已经死了,您第一句话还在想姜家的名声?”
父亲愣住。
我站在门口,也终于发现。
有些人不是在失去后立刻醒悟。
他们要先疼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别人曾经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