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出院那天，爸爸开车来接我们。
妈妈先陪我回了一趟婚房。
房子很大，属于我的东西却很少。
衣服装了一个行李箱。
证件、书和日用品装了一个纸箱。
孩子的婴儿床还没有组装，奶瓶和小衣服也没有拆封。
我原本以为，等周叙白回来，我们会一起布置儿童房。
现在不需要了。
妈妈从柜子里翻出那盒喜糖。
包装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个还要吗？”
我摇头。
婚戒、钥匙和喜糖一起被留在餐桌上。
下面压着孩子的**通知书。
我没有故意用它控诉谁。
只是这个家里与孩子有关的东西，周叙白也该看一眼。
离开前，我向公司提交辞呈。
林薇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她又发消息。
“你辞职是因为我吗？”
“柠柠，我知道你从小就敏感，但职场不是学校。你不能因为上司说了几句重话，就用辞职威胁公司。”
“项目正值关键期，你突然离职，前台工作谁来做？”
我看着最后一句，忽然笑了。
她***负责八位数的项目。
我是一个不用动脑的前台。
可我离职，她却说会影响公司。
我没有回复，将辞职邮件抄送人事后，直接注销了工作账号。
回老家的路上，我联系了律师。
律师姓许，是妈妈介绍的。
他看完结婚证、聊天记录和团建视频，问我有什么诉求。
“离婚，孩子归我。”
“财产呢？”
“我什么都不要。”
妈妈立刻按住我的手。
“为什么不要？”
“周家的钱，我拿了心里不舒服。”
“那不是周家的钱，是你婚姻存续期间应得的共同财产。”
妈妈红着眼睛。
“柠柠，别再靠放弃属于自己的东西证明你懂事。”
“你有孩子要养，也要重新生活。法律给你的**，不是你占别人便宜。”
我沉默了很久。
过去的我，收到礼物会先想怎么还。
吃了亏，也会觉得少争一点就少一场冲突。
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按法律规定处理吧。”
这是我第一次，不主动放弃自己的权益。
离婚协议寄到周叙白手里时，他正在外地考察。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刚给孩子喂完奶，才接通。
“你要离婚？”
“嗯。”
“因为团建那晚？”
“不只那晚。”
“林薇只是项目负责人，我和她早就结束了。”
周叙白压着火气。
“我已经和你解释过无数次，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她不放？”
“协议上没有提她。”
“那你闹什么？”
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我没有闹。”
“我只是通知你，我要结束这段婚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叙白的语气忽然冷下来。
“你刚生产，激素不稳定。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签。”
“你回娘家住几天，我同意。”
“等项目结束，我去接你和孩子。”
我说：“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
声音立刻缓和。
“想通就好。”
“离婚不是小事，别跟着**一起冲动。”
“孩子照片发一张给我，我还没看见他。”
“等你来看他的时候再看吧。”
“最近确实走不开。”
周叙白叹气。
“投资方临时增加了行程，林薇一个人处理不了。”
“你最懂我，应该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多重要。”
“知道。”
所以我不催。
也不再期待。
后来一个月，周叙白偶尔问孩子吃什么奶粉，一天睡多久。
我只回复必要信息。
他说下周回来。
到了下周，又说投资方安排了新的考察。
月底时，他终于订了机票。
林薇却在谈判前突然胃病发作。
他陪她去医院，行程再次取消。
她还特意给我发来一张输液照片。
“柠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才没能回去看你。”
“不过项目只差最后一步了。作为妻子，你应该比我更希望他成功吧？”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
“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
这句话放在过去，足以让我一夜睡不着。
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的孩子在重症监护室时，周叙白没有回来。
林薇胃疼，他却可以立刻取消航班。
答案已经如此清楚，我又何必继续问自己哪里不够好？
离开周叙白后，生活没有立刻变轻松。
伤口感染，孩子又经常夜哭。
最严重的一晚，他从凌晨哭到四点。
我抱着他来回走，眼前一阵阵发黑。
妈妈让我休息，我还习惯性说自己可以。
话音刚落，我便连人带孩子往下倒。
爸爸及时接住孩子，妈妈将我扶回床上。
“累了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们也累。”
妈妈看着我，忽然哭了。
“你是我们的女儿。”
“你回来不是添麻烦，是回家。”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原来真正爱我的人，不需要我先把自己缩到最小。
一个月后，孩子要去市里的儿童医院做神经发育评估。
妈妈说已经替我约好医生。
到了诊室，我才知道，医生是陈砚舟。
他是妈妈老同学的儿子，也是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的哥哥。
十几年没见，他穿着白大褂，眉眼比记忆里成熟许多。
他看完孩子出生时的病历，神情渐渐严肃。
“窒息时间不短，前三年需要定期评估。”
我手心一紧。
“会有后遗症吗？”
“目前不能确定。”
见我脸色发白，他将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
“但现在肌张力、听力和追视都没有明显问题。”
“按时复查，早发现早干预，不代表一定会有后遗症。”
孩子检查时哭得厉害。
我越急，他哭得越大声。
陈砚舟洗过手，从我怀里接走孩子。
“手托这里，别勒腰。”
孩子到了他怀里，竟慢慢停止哭泣。
我下意识道歉。
“麻烦你了。”
陈砚舟抬眼看我。
“医生抱一下孩子，不叫麻烦。”
那句话让我怔了很久。
和很多年前，周叙白背我去医院时说过的话很像。
可有些承诺，说出来不难。
难的是许多年后，还愿意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