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到华清以后，我第一次觉得，一天原来可以这么长。
做完一道题，还能继续想下一道。
看书看得困了，就关灯睡觉。
所有的时间，都由我自己随意支配。
宿舍里有床，有书桌。
我也有了自己的钥匙。
那天妈妈走后，我沿着大路一直跑。
看见车就拦，问能不能带我回市里，问能不能借我电话。
后来是一个好心的大姐姐，借了我电话，又载我往学校去。
拨通班主任号码时，我手心都是汗。
老师叮嘱我不要急，慢慢说。
可我怎么能不急？
我怕说得慢一点，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回程的路上，我反复看车里的时间。
最后到学校时，老师已经站在门口。
我下车就往她面前跑：
“老师，我没有迟到吧？”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
我原本已经忍住了。
可她一碰，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帮我处理了伤，带着我去大巴上。
临上车前，她给了我两千块：
“先拿着，把自己安顿好。”
“你的情况，我会帮你上报给华清的。”
“你安心学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我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落下。
华清了解情况后，帮我申请了专项资助。
第一年的基本学习生活开支，有了着落。
等明年成年，还可以申请勤工助学，争取奖学金。
老师说，我只管把书读好。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脑海里。
每天除了教学楼，就是图书馆和自习室。
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有天在图书馆，我解出了一道想了很久的题。
落下最后一个符号时，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可走出图书馆，我看见了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妈妈最先走过来。
她向我伸出手：
“婉仪……”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迅速红了眼：
“是妈妈错了，钱不是你拿的，妈妈错怪你了。”
我抬起手，制止了她。
然后拉开书包，拿出计时器。
那是她砸在我脸上的那一个。
我按下按钮，将它放在手心：
“你说吧。”
妈妈怔怔地看着我。
数字已经开始往下跳。
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妈妈不该骗你。”
“不该把你当成别人家的孩子，不该让你睡在杂物间，更不该把你留在乡下。”
“那天你一直求我，我还……”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落下：
“我看了你的日记。”
“你从前想跟妈妈说的话，妈妈都知道了。”
“以后，妈妈再也不计时，再也不用额度限制你了。”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话，我早就已经不想说了。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
“婉仪，爸爸也对不起你。”
“从前，是爸爸太软弱，没有保护好你。”
“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
“不会有以后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最后，是妹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姐，我把你加进去了。”
是那张全家福。
他们三个人笑着，我穿着校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那是我入学那年拍的证件照。
“对不起，姐。”
“照片那天，我是故意拖着的。”
“我那时候就想着，时间到了，你就不能再站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照片。
那天在休息室外，我还想着，哪怕把我缩在角落里，也很好。
可这张照片真的到了面前，我却没有伸手。
“我不要了。”
我看向妹妹。
妹妹咬紧嘴唇，眼泪掉下来。
妈妈忙开口：
“不用这张，我们重新拍。”
“回去就拍，你想站哪儿都可以。”
“家里的锁也拆了，以后再也不计时了。”
“妈妈把时间都给你，好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时间了。”
她伸手来拉我：
“婉仪……”
计时器滴滴声响起，我伸手按下：
“时间到了。”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