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冷宫来了新人。

炭火的事办成之后,冷宫的日子好过了些。消息传出去,内务府那边往冷宫塞了三个人,说是“各宫不好安置的”,其实是嫌她们碍事,推过来的。

我没得挑。人来了,就得管。

但很快我发现——新人来了,不知道怎么当差。

一个个教,太慢。我一个人只有一双手,顾了库房顾不了膳房,顾了制图顾不了联络。

“得让她们自己学。”我在月会上说。

“怎么学?”张司膳问。

“考。”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考什么?”周美人瞪大眼睛,“咱们这儿又不是科举。”

“就是科举。”我把炭条在桌上敲了敲,“冷宫科举。考过了,领差事。考不过,继续学,学到会为止。”

我连夜拟了一套题,写在裁好的粗纸上,一共两道。

第一题:物资调配。

“今有冷宫十人,每月炭火三十斤,冬日严寒,炭盆三个。如何分配可保无人冻毙,且炭火不超支?请详述方略。”

第二题:对外说合。

“太监总管刘公公嗜酒,每逢醉酒便克扣冷宫用度。请拟一份既能让他满意、又不损害冷宫利益的说辞。”

题纸贴出来的当天,冷宫炸了锅。

周美人咬着笔杆算了半天,最后交上来的所答写着:

“三班倒。每班三人围一盆,两盆轮换,一盆备用。每班两个时辰,**时炭火不灭。十人分三班,每班三人余一人,余者负责添炭、巡视、烧水。如此,三十斤炭可用一月。”

我看完,批了两个字:可行。

第二题更热闹。张司膳写的办法是“投其所好,送他两坛酒”,被我打回去重写。沈昭仪写的办法是“抓他把柄,逼他就范”,我批了“能用,但风险高,备选”。

沈昭仪也与考了。她不识字,口述所答,由我代笔。她答的是第二题,没有用任何术语,只说了一句:

“刘公公好酒,但更怕丢官。你让他觉得,不批这炭火,比批了更麻烦,他就批了。”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批注:“不必用典,不必辞藻。看透人心,即是上策。”

最后是一个新来的写的办法被采纳了。

她叫方芷,十六七岁,瘦,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她写的所答是:

“不用吓他。把往期炭火核销对照表递上去,让他自己看差额。他自己会批。”

我在这份所答下面画了个圈,批注:上策。攻心为上。

核完卷子,周美人和方芷过了,先领差事。没过的继续跟着学,下次再考。

冷宫不赶人。冷宫只赶不当差的人。

周美人过了。她拿着卷子看了半天,忽然问:“总管,我制图制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我说,“画完四张图,改派联络。”

周美人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根,停了一下。

“那我能画只猫吗?墙角那只老猫,我观察好几天了。”

“画完正事再画猫。”

周美人叹了口气,走了。第二天上午,她果然在画图。下午我路过她屋里,听见她在跟那只老猫说话。

但我没想到,题纸泄了出去。

三天后,刘公公端着茶,坐在内务府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抄来的题目。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冷宫还考课?”他问来报信的小太监。

“是呀。听说题还挺难。”

刘公公把那张纸折好收好。“去,把膳房的人叫来。下个月冷宫的米,掺三成陈的。”

小太监愣了一下。“公公,这……”

“她不是会考吗?”刘公公端起茶,吹了吹,“让她考。我看她考得过账,是不是能考过命!”

小太监退出去之后,刘公公没有立刻走。他坐了半晌,起身去了西边一间偏房。

偏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是内务府副总管,姓严。

“严大人。”刘公公躬了躬身,“冷宫那边,我压不住了。”

严副总管没抬眼。“压不住?”

“那个沈氏,把三年的账都翻出来了。炭火、米粮、布匹,一笔一笔对。她手里有东西。”

严副总管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她手里有什么?”

“有您批过的那几笔。”刘公公声音低下去,“永和宫那笔炭,端妃那笔布,还有去年冬天,您让我从冷宫扣出来补西苑的那一百斤。”

严副总管把核桃搁在桌上。“她一个冷宫弃妃,敢往上递?”

“她敢。”刘公公说,“她连内务府的抄本都备好了。”

严副总管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让她递上去。”

“您的意思是——”

“她不是搞什么考课吗?”严副总管把核桃重新拿起来,“题能泄,账也能错。她手里的账,你想法子换一本。”

刘公公愣了一下。“换账?”

“她不是把账放在库房吗?库房谁管?”

“一个姓陈的,瘦高个,以前家里开过铺子。”

“开过铺子的人,最怕什么?”

刘公公想了想。“最怕亏本。”

“那就让她亏一次。”严副总管把核桃转了一圈,“你去办。办好了,永和宫那笔炭,我替你平。办不好——”

他没说完。刘公公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换账的事,是十月十七那天办的。

那天我在内务府对账,不在冷宫。库房只有陈司库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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