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天后,陈司库来找我,脸白得像纸。
“总管,账对不上。”
“哪本账?”
“炭火那本。”她把账册摊在桌上,“上月结余、本月入库、本月支用,三项加起来,差了二十斤。”
我接过账册,从头翻到尾。数字是她记的,字迹也是她的。但有一页,被人换过了。
“这页是谁动的?”
“我不知道。”陈司库声音发抖,“我每天锁库房,钥匙在我身上。可这页……这页不是我写的。”
我把账册合上。“别慌。把出入库的底单都找出来,一张一张对。”
对了整整一夜。
我一开始怀疑陈司库。她管库房,钥匙在她身上,账也是她记的。我甚至想好了怎么问她。
但底单是对的,账册是错的。有人把账册里的一页换了,换成了一张假账。假账做得不差,我翻来覆去查看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一处破绽——底单上有一笔“十月十七,收炭三十斤”,账册上写的是“十月十七,收炭十斤”。
错的是那页账,不是陈司库。
“十月十七,谁来过库房?”
陈司库想了半天。“方芷来过。她说总管让她来拿一份文书。……刘公公的人,不知怎么认出了她。”
我没说话。方芷来了有半个月了,话不多,手脚勤快。陈司库看她老实,有时让她帮忙跑腿。
第二天,我把方芷叫进库房。
她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没看我,眼睛落在桌角那本账册上,又很快移开。
“十月十七,你来库房拿文书?”
“是。”
“拿的哪份?”
“冷宫差事须知。”
“那份须知在我屋里,不在库房。”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她的手还垂着,但右手的拇指开始抠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
“谁让你来的?”
她还是不说话。
我把那页假账摊在她面前。“这页是你换的?”
方芷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别开了脸。
“不,不是我。”
她声音有点发颤,眼睛一直看着墙角那堆炭。炭堆得很整齐,是陈司库码的,一块一块,边角对齐。
“那是谁?”我逼问。
方芷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刘公公的人。”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十月十七那天,刘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来找我,说上头要一份冷宫的账。我说账在库房,拿不出来。他就给了我这一页,让我趁陈司库不注意,换进去。”
“你换了。”
她红着眼点头。
“为什么?”
方芷看了我一眼,喉咙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出来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我要是不换,就把我**事抖出去。”
“**?**什么事?”
方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鞋面磨得发白,边角开了一道小口。
“我娘当年在内务府当差。”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是库房管事。三年前,她发现刘公公从冷宫调走了一批药材,记的是‘补西苑’。她往上递了折子。折子没递上去,人先没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方芷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撑的镇定,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防备。
“总管,你打算怎么罚我?”
“罚你?”我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罚你?”
“我换了账。”
“账是你换的,但逼你换的人不是我。”我把假账收起来,“你替我做事,我帮你查***事。”
方芷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像一根**在脸上。
“你拿什么查?”
我顿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关在冷宫里。”方芷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连刘公公都要靠一封呈文去逼。你拿什么帮我查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生气。我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冷宫三年来的物资账。”我说,“炭火、米粮、布匹,每一笔进出,我都对过。**死前递的那份折子,说的是刘公公从冷宫调走药材。那批药材,账上也有。”
我看着她。
“**没递上去的折子,我替你递。”
方芷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她的手从袖口松开,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那批药材?”
“因为账上写着。”我把册子推到她面前,“**病重那几天,药没有领。但同一时间,刘公公从冷宫调走了一批药材,记的是‘补西苑’。”
方芷的手开始抖。
她伸出手,想去碰那本册子,指尖在离纸面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翻,只是看着。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你查过?”
“没有。我只是记账。账记得够细,很多事自己就会露出来。”
方芷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信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还轻,但眼神是直的。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不敢信。她怕信了,又落空。
“你不用信我。”我把册子收回来,“你只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替刘公公做事,他只会拿***事一遍一遍拿捏你。你留在这里,我不拿***事逼你。我只记账。账记清楚了,***事,才有机会翻出来。”
方芷没说话。
她的眼睛还盯着我收册子的那只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把抽屉合上,吹了灯。
“明天卯时,来库房点卯。”
方芷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娘死的那年,冷宫的账,换过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没有回头。
我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我记下了。
“明天卯时。”我又说了一遍。
方芷走了。
第二天卯时,她来了。
手里拿着那页假账,放在我桌上。
“这页我换回去。”她说,“但我不信你。我只是没别的路走。”
消息传到萧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他正在批折子,内侍进来禀报,说冷宫那边最近在考课选拔,有一套自己的章程。萧衍放下笔,问了一句:“考的什么?”
内侍把抄来的题目递上去。萧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这道‘炭火分配’题,”他指着第一题,“朕的户部未必答得出来。”
内侍不敢接话。
萧衍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知微抄公文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沈知微安静,现在才发现,安静的人,往往最不好控制。
“摆驾。”
“陛下要去哪儿?”
“冷宫。”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先不去。你去告诉内务府,让他们把冷宫那份考课章程抄一份送来。朕要看看。”
内侍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