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炭果然送到了。

小太监把车往院门口一放,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他,指了指那车炭:“呈文上写三十斤,这车最多二十斤。”

小太监眼神闪了一下。“刘公公说,冷宫用不了那么多。”

我从袖中抽出那张批字,展开。“‘准,按数发放’。这是他亲笔。怎么?又想克扣?要么补足,要么我拿着这张批字去找内务府对账。”

小太监咬着牙把车推走了。半个时辰后,炭补足了。

我蹲下身,拿起一块炭,捏了捏。炭是湿的,里面还掺了土。我又掰开一块,断面发黑,掺了煤渣。凑近闻,有一股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没说话,把炭搬进库房,当着所有人的面过秤、记账、入库。三十斤,短了十斤,补足。但真正能烧的,不到二十斤。

陈司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脸色不太好看。“总管,这炭……”

“先记。”我说,“入库三十斤,实收三十斤。但在附记里写:炭湿,掺土,可用不足二十斤。”

陈司库点头,提笔写了。

她写完,没走。

“还有事?”

陈司库犹豫了一下。

“御膳房送来的米,也不对。”

我接过账本。入库记录上写着:十月初八,收米五十斤。旁边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米色发暗,有陈味。抽查三袋,两袋掺陈。

我把账本合上。“先别声张。把米分开放,新的给病号和干活的人,陈的留着我们自己吃。”

陈司库愣了一下。“总管,这……”

“记账。”我说,“把陈米的数量记清楚。月底回话,我要用。”

陈司库走了。

我去了正屋。沈昭仪正在看图,抬头看了我一眼。

“炭有问题。”我把那半块湿炭搁在桌上,“短斤少两,掺土掺水。今天补了十斤,明天就能再扣二十斤。光靠一封呈文,堵不住。”

沈昭仪看了一眼那块炭。“你想怎么办?”

“立账。”我说,“从今天起,冷宫所有物资进出,一律记账。谁领的,谁签的,什么时候领的,用在哪里,全写清楚。炭火、米粮、布匹,一笔不落。”

沈昭仪点头。

我看向周美人。“你画图,炭条、纸,用了多少,画了几张,也记。月底我要看到数。”

周美人“哦”了一声,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我画表格?我会画格子。”

“好。”

张司膳在门口探进头来:“那膳食呢?”

“都一样。领了多少米,多少菜,做了几顿,剩了多少,全记。”

张司膳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御膳房,因为不肯往菜里掺陈米,被撵出来的。记账我在行。”

说完,她缩回去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开会,没有重新分差事。只加一条:记账。

第二天,账本立起来了。

陈司库找了本旧册子,裁齐边角,在第一页写上:冷宫物资出入账。周美人画了张表格,横格竖格,标了日期、物品、数量、经手人。她画得仔细,连格线都用炭条比着尺子描。张司膳在灶台旁边钉了个木钉,挂上一块小木板,领了米就在上面划一道。划完还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歪了,又取下来重新钉。

我坐在桌边,把那半块湿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炭是湿的,米是陈的。刘公公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但我没想到,他动手比我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张司膳来找我。“总管,灶上的盐没了。”

“盐?”

“上个月领的盐,还剩半罐。今天我去看,罐子空了。罐底有水,像是被人倒过。”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问:“你记了吗?”

张司膳点头。“记了。领盐的日子、数量、剩多少,都记在小木板上。”

“好。明天去领盐,走正常手续。领不到,回来告诉我。”

张司膳走了。我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

炭、米、盐。三样东西,三个缺口。

刘公公不是要克扣。他是要看看,我到底能记多少。

那我就记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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