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岑照霜回到岑家的第一天,先交出了自己在裴家六年积累的全部人脉名单。
岑父没有看。
“你以为回来,就是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
“岑家最困难的时候,你跟着裴叙衡走了。如今你的婚姻出了问题,又想让岑家替你撑腰。”
岑父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世上没有这种便宜。”
岑照霜站在书桌前。
“我愿意从最下面重新做。”
“继承份额呢?”
“放弃三年分红。”
“***留给你的老店呢?”
她沉默几秒。
“暂时交由家里托管。”
岑父终于抬眼。
那家老店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
也是她曾经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出去的东西。
“为了离开裴叙衡,值得吗?”
岑照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当年我为了和他结婚,放弃过一次身份。”
“现在,我只是为了自己再争一次。”
岑父将一份复职文件扔到她面前。
她不会立刻回到核心位置。
未来半年,她要去岑家最普通的一家门店工作。
从处理客诉、核对账目、安排员工开始。
这是岑父给她的惩罚,也是重新接纳她的条件。
岑照霜签了字。
走出书房时,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来自裴叙衡。
她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裴叙衡压着怒气。
“你在哪里?”
“岑家。”
“马上回来。”
“有事就在电话里说。”
他深吸一口气。
“你冻结了共同账户,还通知意柔搬出城南的房子?”
“是。”
“她的工作室刚起步,手里没有多余的钱。”
岑照霜听出了他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她离家一夜,他没有问她住得好不好。
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是质问她为什么收回给江意柔的东西。
“裴叙衡,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其中一半属于我。”
“你要报恩,可以用你的那一半。”
他沉声反问:“夫妻之间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
“是你先算的。”
“你给江意柔房子、钱和时间时,每一次都告诉我,这是你欠她的。”
“既然是你的债,为什么每次付款的人都是我?”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
裴叙衡语气缓和下来。
“你先回来。”
“意柔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我们当面谈。”
岑照霜看了一眼时间。
“我五点下班。”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理解的话。
“你在岑家上班?”
“从今天开始。”
“**给了你什么条件?”
“跟你无关。”
裴叙衡的呼吸变重。
“你宁愿回去受他们的气,也不肯回家?”
岑照霜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家是哪里。
是她女儿的房间被江意柔占用的地方?
还是她每花一笔自己的钱,都要先问能不能影响裴叙衡报恩的地方?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她挂断电话。
晚上五点半,裴叙衡出现在门店外。
岑照霜正在处理一位顾客的退货。
他没有进去,站在车旁等了二十分钟。
等她出来,裴叙衡把一件外套递过去。
“上车。”
岑照霜没有接。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
工作牌上没有裴**,也没有岑家继承人。
只有三个字。
岑照霜。
“别闹了。”
裴叙衡眉间带着疲惫。
“我已经让人把儿童房恢复原样。”
“意柔也同意搬到一楼。”
岑照霜看着他。
“恢复原样?”
“床重新装好了,东西也都放回去了。”
“你觉得,拧紧几颗螺丝,就能当它从没被拆过?”
他面色发沉。
“那你还想怎么样?”
“让意柔带着伤搬出去?”
“她救过我。”
“如果当年没有她,我早就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岑照霜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所以她要住我孩子的房间,我必须让。”
“她需要治疗,我必须交出女儿的教育基金。”
“她害怕被人误会,我必须替你们解释。”
“裴叙衡,你到底是在报她的恩,还是在用她的恩要求我永远懂事?”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现在根本无法沟通。”
“我只是让你暂时退一步。”
岑照霜忽然笑了。
“我退了六年。”
“还要退到哪里?”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正式离婚协议已经拟好。
房产、存款和其他财产全部按实际出资比例分割。
她没有要求裴叙衡净身出户,也没有额外索赔。
她只要属于自己的部分。
裴叙衡看到屏幕上的文件名称,脸色微变。
“你来真的?”
“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第几次了?”
岑照霜回答:“第九十九次。”
裴叙衡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上前替她拢了拢衣领,动作像从前一样熟悉。
“还剩一次。”
“等你把第一百次说出口,我们再谈。”
“照霜,我知道你舍不得。”
他靠近她,压低声音。
“当年为了嫁给我,你连岑家都不要。”
“现在就因为意柔借住半个月,你会舍得结束六年的婚姻?”
岑照霜没有后退。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我当年为你失去得够多,我就永远不会走?”
裴叙衡的手停在她衣领上。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岑照霜转身走进门店。
裴叙衡在身后叫住她。
“明天下午,意柔要接受媒体采访。”
“她最近因为我们的事受了很多指责。”
“你出面替她解释一次。”
她停下脚步。
“如果我不去呢?”
“城南的房子和工作室款项,我可以按你的要求重新分割。”
他像是在做让步。
“但你必须证明,意柔没有介入我们的婚姻。”
岑照霜缓缓回头。
“她有没有介入,你不清楚吗?”
裴叙衡一字一句。
“这是我最后一次要求你帮她。”
她望着这个自己爱了九年的男人。
恩情账册里,最后一格突然微微发亮。
婚姻身份。
原来裴叙衡明天要拿去替江意柔偿还的,是她最后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