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家家宴那晚,岑照霜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替江意柔解释。
而是为了拿回她留在裴家的东西。
六年前,裴家不同意这桩婚事。
裴老爷子当众要求裴叙衡在家族和岑照霜之间选一个。
他脱下象征继承人身份的腕表,放在桌上。
“我选她。”
后来裴叙衡用了整整三年,才重新得到家里的认可。
岑照霜也曾经相信,一个愿意为她失去一切的男人,不会真的把她放在别人后面。
如今那块腕表又戴在他手上。
而他身边站着江意柔。
江意柔穿着一条米白长裙,左手扶着裴叙衡的手臂。
两人进门时,宾客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裴叙衡看到岑照霜,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
他走过来,想握她的手。
岑照霜侧身避开。
裴叙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压低声音。
“还在为房间的事生气?”
“今晚人多,别闹。”
岑照霜看向江意柔挽过他的那只手。
“你要我以什么身份不闹?”
江意柔立刻松开手。
“照霜,我刚才膝盖疼,只是借力。”
裴叙衡扶稳她。
“她走路不方便,你别多想。”
又是这句话。
别多想。
从前江意柔深夜打电话,他让她别多想。
两人单独去外地看病,他让她别多想。
他把他们的房子、钱和时间交出去,也让她别多想。
仿佛只要她想了,就是她的错。
裴母走过来,神情尴尬。
“照霜,外面那些传言实在不像话。”
“你等会儿说两句,免得人家误会意柔。”
岑照霜反问:“误会什么?”
裴母看了一眼儿子。
“误会叙衡为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
周围骤然安静。
裴叙衡脸色变了。
“妈!”
江意柔眼泪瞬间落下来。
“照霜,那天我不知道你也在医院。”
“我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让叙衡留下。”
岑照霜望着她。
“你不知道?”
江意柔呼吸一滞。
裴叙衡挡在她面前。
“那天是我没有告诉她。”
“她手术前出现过敏反应,医生说可能有危险。我不能在那个时候离开。”
岑照霜的指尖一点点变冷。
“那我呢?”
他哑声解释。
“我以为你只是常规检查。”
“我给你发过消息。”
“消息?”
她终于笑了一下。
“我告诉你腹痛、出血,医生让我立刻住院。”
“你回了一个‘知道了’。”
裴叙衡的神情微僵。
“后来护士给你打过十三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有接。”
“叙衡当时在陪我签手术同意书。”
江意柔急切地替他解释。
“照霜,他不是故意的。”
岑照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女人替她的丈夫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接她生产时的电话。
一个丈夫站在另一个女人身前,防备她这个刚失去孩子的妻子发难。
裴叙衡试图拉她离开。
“我们回去再说。”
岑照霜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里说。”
“你们不是想让我澄清吗?”
她转向宾客,声音清楚而平静。
“江意柔住进我的婚房,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她现在使用的房间,是我未满月便夭折的女儿的儿童房。”
“裴叙衡陪她做膝盖修复手术那天,我因妊娠并发症提前生产。”
“孩子出生后只活了四十七分钟。”
江意柔脸上血色尽失。
裴叙衡猛地扣住她的肩。
“够了!”
“你一定要在这里让所有人难堪吗?”
岑照霜直视他。
“让你难堪的,是我说出事实,还是你做过这些事?”
裴叙衡的手越来越紧。
“孩子的事是意外。”
“医生也说过,就算我在,结果未必会改变。”
岑照霜的眼眶终于红了。
“所以你觉得,你在不在都一样?”
他沉默了。
这短短几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
她慢慢挣开他的手。
裴老爷子重重放下茶杯。
“叙衡,让意柔搬出去。”
江意柔慌忙摇头。
“裴爷爷,我明天就走。”
裴叙衡却没有退让。
“她刚做完手术,至少要住到拆线。”
裴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
“你妻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留她?”
“意柔救过我的命。”
他一字一句。
“我不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不管。”
岑照霜胸口最后那点期待,终于凉了。
她曾想过,如果这一次裴叙衡肯回头,她或许还能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可他没有。
哪怕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哪怕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四十七分钟。
他仍旧选择先安顿江意柔。
岑照霜转身上楼。
裴叙衡追了两步。
“你去哪里?”
“拿东西。”
她走进裴家旧宅的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她当年交给裴母的岑家印章。
那时她说,从今以后她只是裴叙衡的妻子。
如今,她将印章重新握进掌心。
裴叙衡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你拿它做什么?”
“物归原主。”
“照霜,别拿回岑家吓唬我。”
他走近一步。
“**当年说过,只要你选择我,就永远别回去。”
“你受不了岑家的规矩。”
“除了我,也没人会一直纵着你。”
岑照霜望着他,轻声反问。
“你真的觉得,这几年是你在纵着我?”
他像是被问住了。
片刻后,他避开她的眼睛。
“我不想和你争。”
“意柔的事情,我会尽快处理。”
“等她恢复,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她已经听过太多次。
每一次都以她的退让开始,以他的下一次失约结束。
岑照霜拿着木盒走出书房。
经过大厅时,江意柔追上来。
她将一只信封塞进岑照霜手里。
“这是叙衡替我支付的治疗费。”
“我会慢慢还。”
岑照霜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欠条。
金额空着,归还日期也空着。
江意柔红着眼解释。
“我现在没有能力一次还清,但我真的不想破坏你们的婚姻。”
岑照霜把欠条还给她。
“你欠我的,从来不是这些钱。”
“那是什么?”
岑照霜看向不远处的裴叙衡。
“是他每一次为了你,要求我咽下去的委屈。”
“可那些东西,你还不起。”
她离开裴家时,恩情账册第五格再次浮现。
——公开尊严,已由妻代偿。
这一次,字迹没有消失。
岑照霜终于意识到。
这七格记录的,也许根本不是裴叙衡偿还了多少恩情。
而是她替他付出了多少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