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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雪下得很大。
慧通叫人来喊我,说去她房里一趟。
她盘腿坐在榻上,手里**一串紫檀念珠,搓得咔、咔响。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老高,火苗子蹿得比前殿的长明灯还旺。
跪下。
我跪下了。
青砖凉得像冰,冷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昨儿有位香客丢了只银镯,在你铺底下找着了。
我没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不是我。
不是你?
她笑了,在灯光下看着像一道刀口。
那就更好办了。
她把念珠往桌上一放,你这样的,本来也不配在观里待。
她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山下王记当铺的东家,前儿来添了三十斤香油钱。
他屋里缺个伺候的人。
我跟观主说过了,你是罪臣之后,观里白养你三年,也该还了。
明儿一早,轿子来接。
我猛地抬起头。
我一下就明白了。
那只镯子,八成是她放的。
这三年,我刷马桶、掏灶灰、天不亮就去后山扫落叶,观里没人正眼瞧过我。
可观里的柴火、灯油、香烛,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全从慧通手里过。
她一年能从里头抠出多少银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房里这盏灯,比前殿的长明灯还亮。
而她现在要把我卖掉。
卖一笔钱,从此再没人会去翻她那本油账。
怎么,你不肯?
观里有规矩。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慢慢蹲下,用两根手指捏起我的下巴。
她的手很凉,指甲修得尖尖的,掐进我肉里。
你也能行。
她说,女人嘛,闭上眼都一样。
这一句,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脏的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柴房的草堆里,抱着膝盖,一遍遍地谋划着逃跑路线。
天一亮,轿子就来。
观在半山腰,雪封了山路,我要是跑,跑不到山下,就会被她放的两条癞皮狗咬回来。
我要是哭,没人会听。
我要是喊冤,慧通手里有赃物,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再过一个晚上,我就真成了王记当铺货架上的一件东西。
我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一片叶子。
就在这时候,那声音又来了。
要落秤吗?
这一次,我没有捂耳朵。
秤……在哪?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看见了。
我闭上眼。
眼前立刻浮现出慧通后颈上那块灰扑扑的东西,它还在,比之前更厚了,像一张吸饱了水的纸,沉甸甸往下坠。
我甚至能看见那盏灯里的油,不是观里供应的清油,是她偷偷换的、颜色更深的一种。
我看见后院库房里,第三摞柴禾底下,压着七八个油瓮,封得严严实实。
瓮口的泥封上,还盖着她私印的小章。
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正月里趁庙会人多偷偷运下山去卖的。
她欠的债,那声音说,就是从这批油里来的。
这座观里的香油,本来是敬神的。
她把神的油,偷出去换了自己房里的光。
我睁开眼。
柴房里还是黑的,门缝漏进来一线雪光。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落。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说完,我整个人就瘫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