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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腊月二十,天还没亮。
后院便起了火。
火是从库房起的。
先是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像有人在那儿叹了口气。
然后轰的一声,第三摞柴全着了。
柴是干的,柴底下是油。
那一夜风大。
火顺着风,一路往两边啃,库房、柴房、连着一排耳房,全红了。
观里的人披着棉袄往外跑,鞋都没穿。
两条癞皮狗又叫又窜。
静和道长提着一桶水站在院子中央,没泼出去,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红光一跳一跳的。
紧接着慧通也跑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酱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跑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在火光里唰地一下白了。
下一秒,她转身就往火里冲。
旁边一个道姑伸手拉她,被她狠狠甩开,她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火里轰隆一声。
房梁塌了,她再没出来。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库房塌成一堆黑炭,还冒着白烟。
人们在炭堆里扒出了慧通,她怀里抱着一只烧得只剩半边的油瓮,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焦黑焦黑的,辨认不出模样。
这是报应吧?
说话的是小满。
小满是观里最小的那个,八岁,跟着静和道长吃斋。
他蹲在灰堆边上,手里捡着一把烧弯了的铜油勺,仰着一张脏乎乎的脸,傻乎乎地说:师父前儿还说,库房里供奉的油少了一半……她昨夜是不是……进去拿油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有人低声说:作孽。
有人叹气:拿神的油,可不就是这个下场?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背靠着墙。
然后我听见那声音又来了。
好多人的声音,叠成一片,比昨夜沉得多,也稳得多。
秤落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那天夜里,我跪在神前,一直跪到天蒙蒙亮。
我以为,是我爹的冤情感动了哪路神仙。
神仙借了我的眼睛,借着这场火,把欠债的人收了。
我磕了一百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