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天清早,我去前殿扫地。
慧通从廊下过,我抬了一下头,就看见她肩膀上挂着一块东西。
灰的,发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贴着她的后颈,随着她走路轻轻摇晃。
我以为那是光,是屋檐下漏下来的影子。
我眨了眨眼。
它还在。
那东西没有形状,可又硬又脏,沉甸甸的。
我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脑子里平白无故冒出一句话:她欠着。
啪嗒。
扫帚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青砖上。
慧通回头瞪我一眼:找死啊?
我赶紧低下头去捡。
手心全是汗。
那一整天,我都不对劲。
扫地扫错了院子,烧火烧灭了灶,盛饭的时候还把碗摔碎了一个。
慧通骂了我三回,我一句都没听见。
到了夜里,我缩在柴房的草堆里,抱着膝盖,浑身发冷。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轻轻的,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布。
要落秤吗?
我猛地抬起头。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月光,没有其他人。
谁?
要落秤吗?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还是一样,好多人一起说。
什么……什么秤?
我的牙在打颤。
她欠着。
那声音说,你看见了。
我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捂住耳朵。
一个字也不敢再答。
那声音就不再响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我再看见慧通的时候,她肩上那块东西还在,非但没消,反而越看越清楚。
它不再像一块布了,倒像一张薄薄的、吸饱了水的纸,一层叠着一层,贴在她后颈上,往下坠。
我知道那不是块布。
那是她欠下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但我就是知道。
整个冬天,我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我不敢再看她的肩膀,低着头走路。
我以为,只要看不见,就没事。
而慧通那双眼睛,早就盯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