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蒋三扑向纸车,我挡住了他。
他整日杀猪力气很大,一拳打得我耳中嗡鸣。我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朝赶车的伙计喊:「走!」
骡车撞开前面的菜筐,冲出了城门。
柳青娘和孩子没有露面。
这便够了。
差役将我按进泥里时,蒋三还在骂,说等他把人抓回来先卖女儿,再打死那个不守妇道的**。
我吐掉嘴里的血。
「那你得先找得到。」
京兆府的大堂比清河县衙气派,匾上却还是「明镜高悬」。
府尹看完放妻书,问是不是我写的。
我说是。
「亡人作保,私用他人印信,也是你做的?」
「是。」
「柳氏母女在何处?」
「不知道。」
蒋三在旁边大叫,说我诱拐他的妻女。
府尹问我,一个未嫁女子,为何总爱插手别人的家事。
我看着堂上的人,忽然又想起我娘。
那一年,她跪在县衙说丈夫要卖女儿。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也没人问她疼不疼。
他们只问父兄在哪里。
「因为再不插手,柳青娘会死。」
府尹不耐烦地打断我:「休得胡言。」
「我娘告夫失败后三个月就死了。仵作说是不慎撞死,县衙也这样结了案。大人,柳青娘若***,蒋三是不是也只要说一句不慎?」
惊堂木重重落下,府尹命人掌嘴。
十几个耳光打下来,我的嘴角很快裂了。蒋三站在旁边,脸上终于有了笑。
府尹问我知不知罪。
我说伪造文书有罪。
「拐带妇人呢?」
「她有腿,是自己走的。」
堂外有人笑出了声。
府尹气得判我杖二十,发役三年。
板子落下来时,我没忍住还是叫了。
娘当年挨打大概也这样疼,可她被拖回家时一句都没叫。
她怕我听见,怕我更害怕。
我昏过去前只想,柳青娘千万别回头。
醒来后,梅掌柜托狱卒送来一张纸。
已到清水镇。
只有五个字。
我看了很多遍,觉得那二十板子挨得不亏。
04因我识字,又在纸坊做过六年,没有被送去采石,而是进了刑部誊罪房。
管事姜婆告诉我,这里只要手不要脑子。
「卷宗上写什么,你便抄什么。多问一句,都可能把自己问进牢里。」
我进刑部第一日,裴慎言便来找我。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是刑部从六品主事,专管死囚文书。
姜婆说,他从前在大理寺办案,因为替一个寡妇翻案得罪了人,才被丢到这里。
我不知道真假。
我只知道他翻了翻我的罪籍,问:「替女人写休书的沈砚秋?」
「只写过一封。」
「一封便把自己写进了刑部,手艺不错。」
我听不出他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他递来一份卷宗。
罪妇林杏娘毒杀亲夫案。
案情很简单。
林杏娘在丈夫的药中下了砒霜,毒死丈夫后逃回娘家,被夫族抓获。
她在堂上认罪,说自己悖逆夫主,罪无可赦,甘愿伏法。
三日后问斩。
裴慎言让我在申时前誊完。
我抄到「甘愿伏法」时,觉得不对。
林杏娘是染坊女工,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被打得半死后,真的会说自己悖逆夫主、罪无可赦吗?
但这只能算猜测。
供词末尾那枚右拇指印,却清清楚楚。
午后,姜婆让我去女牢核对死囚姓名,林杏娘就关在最里面。
她很瘦,额头有伤,听见我叫她的名字,抬头问:「姑娘,那纸上写了什么?」
「写你认了罪。」
她怔了一会儿。
「我没有认。我不肯按手印,他们便一直打。后来我晕了,再醒来时,差役说案子已经结了。」
她把手从木栏里伸出来。
左手五指齐全。
右手却只有四根手指,拇指处留着一块发白的旧疤。
「十五岁时卷进织机,早就没了。」
我低头看着供词。
纸上那枚右拇指印完整、鲜红,连纹路都看得清。
林杏娘也看见了。
她不识字,却认得手。
「那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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