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下葬第三日,我爹带回一个人牙子。
这一次,他把我卖了七两。
我当夜翻窗逃了,藏进纸坊北上的货车,一路到了京城。
车队管事发现我时,本想将我送官。我跪下说自己会做纸,也会认几个字,只求留一口饭。
他问我叫什么。
我爹姓周,可那个姓氏除了让我想起拳头和酒气,再没有别的用处。
我说:「沈砚秋。」
我随我娘姓。她叫我阿秋,我又是从一车纸和墨里活下来的,便替自己添了一个砚字。
六年里,我从搬纸、刷浆做到了替铺子记账。
纸铺的梅掌柜是个寡妇,丈夫死后,小叔子来抢过铺面。她提着裁纸刀守在门口,从早守到黑,谁也没敢进来。
她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却更怕我惹官府。
「替人写家书便罢了,少碰状纸。」
我嘴上应着,背地里还是写。
来找我的女人,起初只想写家书。后来有人让我列嫁妆单,有人要讨欠下的工钱,也有人坐在我面前半天,最后问一句:「若是能不跟他过了,要写什么?」
我答不上来。
可来问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付不起三文代笔钱,便拿鸡蛋、鞋底、半把青菜来换。
有人写完状纸不敢递出去,只求我替她收着;也有人每隔几个月来添一行,今日被打伤了哪里,明日又被拿走多少嫁妆。
大雍有七出,男人不要妻子,理由多得很。
女人若想离开,除非丈夫犯下大罪,还得有人替她作保。
大多数女人没有这个人。
柳青娘来找我时,额头的血还没干。
她丈夫蒋三在西市卖肉,赌输了十二两,已经收了春月楼三两定钱,要把八岁的女儿送过去抵债。
坊正说,父亲处置亲女,外人管不着。
京兆府的书吏也问她,可有娘家父兄出面。
她父亲早死,唯一的哥哥两年前病亡。
柳青娘把一枚旧木印放在我桌上,「这是我哥哥的,他死后户籍还没销。」
她又拿出丈夫卖肉时用的私印。
「沈姑娘,我听说你会替女人写休书。」
她身后站着一个很瘦的小姑娘,怀里藏着半块硬馒头。
柳青娘说,孩子怕以后没东西吃,见到食物便要藏一点。
我看了那孩子一会儿,问:「你丈夫识字吗?」
「不识。」
我提笔写了一封放妻书。
上面说蒋三与柳氏性情不合,自愿放妻归家,女儿年幼暂随母亲生活。落款处按下蒋三的私印,保人写柳青娘已经死去的哥哥。
死人不能说话。
倒比活着的女人有用。
梅掌柜发现时,气得要拿算盘砸我。
「伪造书契是什么罪,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写?」
我指了指那个孩子。
「不写,她明日就要被卖。」
梅掌柜骂了半天,最后还是让送纸的伙计套了车。
清早有一批纸要运去城外,柳青娘母女藏在最下面,只要出了西水门,便能去投奔清水镇的亲戚。
临走前,小姑娘把那半块硬馒头递给我。
我没接。
她又往我手里塞,我只好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馒头已经酸了。
她却笑了。
车到西水门时,守城差役刚掀开油布,身后便有**喊:
「拦住那辆车!」
蒋三带着两个京兆府的差役追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我写废的半张草稿。
我看见那张纸,便知道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