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项目开始后的前三个月，我几乎没有时间想家。
语言、实验和完全不同的生活习惯，每一样都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次汇报，我紧张地说错数据，被负责人当众指出问题。
我下意识站起来道歉，甚至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负责人却只说：“错误可以修改，你不用因为一次失误否定自己。”
我怔了很久。
在家里，哥哥姐姐犯错叫不小心，我犯错却叫不懂事。
我早已习惯先认错，习惯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原来离开那个家以后，真的有人会把错误和我这个人分开。
同组的师姐周宁知道我经常忘记吃饭，每次去餐厅都会多带一份。
我连着说了几次谢谢，她笑着问：“一顿饭而已，你怎么每次都像欠了我很大的人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家里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我们养你这么大”。
所以我一直以为，接受别人的好，就必须拿更多东西去偿还。
生日那天，我照常去了实验室。
灯亮起来时，桌上摆着一个很小的蛋糕。
周宁把纸做的皇冠扣在我头上，其他人用不熟练的中文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看着蜡烛，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们慌得手足无措，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只有我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需要投票，就愿意为我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哥哥的邮件。
他说爸妈记得我的生日，还订了蛋糕，让我别再赌气。
附件里是一张合照。
他们四个人围着蛋糕，中间空着一把椅子。
妈妈眼睛红肿，爸爸头发白了许多，姐姐手里举着一张“等你回家”的纸。
我看了很久，最后关掉邮件。
他们终于愿意给我留位置了。
可那个位置，是在我彻底离开以后才有的。
几天后，姑姑又辗转联系到我。
她劝我：“父母哪有不偏心的？他们已经知道错了，你也该给个台阶。”
我只回了一句话：
我不是在等他们接我，也不是在等一句道歉。我只是选择不再回去。
发完后，我屏蔽了她。
我不再向任何人解释。
我的生活也第一次，不需要得到四个人的同意。
半年后，妈妈用陌生号码给我打来电话。
我正在等一组实验数据，没留意号码归属，顺手接了起来。
听见她叫我名字的那一刻，我浑身僵住。
电话两端沉默了很久。
她先哭了：“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肯联系妈妈？”
我握着手机，轻声问：“**那天，你让我随时报平安。后来十几个小时没有我的消息，你为什么也没找我？”
她的哭声停住了。
“我以为你只是赌气……”
“你每次都这么以为。”
以为我不会疼，以为我能解决，以为无论被丢下多少次，我都会自己追上去。
妈妈急忙说以后不会了，又求我把地址告诉她。
我没有答应。
“实验要开始了。”
挂断前，她哽咽着叫了我一声。
我闭了闭眼，还是按下结束通话。
那天我难受了很久，却没有后悔。
想念一个人，不代表必须重新回到伤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