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谢氏顶层会议室的门关上时,谢兰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屏幕还停在一篇刚发出的财经快讯上。
——谢氏医疗“海棠项目”疑涉违规境外转运,谢氏集团实际掌权人谢怀川已被董事会暂时限制部分权限。
长桌尽头,几名董事低声交换眼神。投影幕布上是谢氏近三日的股价曲线,最陡的一段落在下午两点之后,正好是周启明病历袋被发现的消息传开的时候。
谢兰庭端起茶杯,杯口沾着一圈浅色口红印。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她说,“谢氏不能继续被个人错误拖着往下沉。谢怀川暂时离开医疗板块和基金会监管范围,由董事会成立特别委员会接管。”
坐在左侧的老董事翻着文件,没立刻表态:“兰庭,你说的是暂时,还是彻底?”
“取决于警方查到什么。”
她说得很平稳,像真在替集团收拾残局。
秘书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谢兰庭眉头动了动,拿过平板。上面是一封匿名邮件,附件只有一张扫描图。
图像不清晰,页眉却很醒目。
谢氏慈善基金会,专项医疗援助拨款明细。
她负责的基金会编号,排在第二行。后面跟着一笔金额,去向写的是“境外儿童罕见病合作计划”。
谢兰庭盯住那一行。
那笔钱,她亲手签过。
当年基金会做年度审计,项目组给她看过简报。受助名单来自谢氏医疗中心,几名孩子需要长期治疗,资金会由海外机构代管。她问过法务,法务说程序完整;她也问过父亲,谢振廷只说了一句:“你管好基金会的名声,别碰医疗那边的账。”
她当时没有再问。
会议室里空调风很低,投影仪散热口一直亮着红点。
“谢总?”有人提醒。
谢兰庭把平板放下,手指压在那封邮件上:“议题延后半小时。”
“董事会已经——”
“我说延后。”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小段闷响。门外秘书的鞋底带着雨水,走过大理石地面,留下两串没擦干净的灰印。
谢兰庭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下到地下档案室。
这里原本存放基金会的纸质凭证,近几年已经少有人来。门锁有些松,钥匙转到第三下才开。她打开最里面那排铁柜,取出一个深棕色文件盒。
盒底压着父亲留下的账本。
不是电子账,不是集团审计系统里能查到的往来明细,而是一本手写账。黑色封皮被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人反复掰开过。
谢兰庭翻到基金会那部分。
第一页,写着“海棠专项”。
第二页,写着境外合作实验室。
第三页,出现了基金会的拨款编号,后面却不是资助对象姓名,而是一串受试者编码。
她翻得越来越快。
每一笔“医疗援助”,都对应着一笔海外转运费用;每一笔“家属安置”,后面都跟着一笔保密支出。她看见自己的签名缩印在复印件旁边,笔锋利落,日期清楚。
最后一项拨款,是三年前。
拨款名目:青年调查记者意外事故家属关怀。
金额:五百万。
谢兰庭的指尖停在纸上。
姜雾坠楼后的第七天,基金会确实拨过一笔钱。名义上是媒体公关和家属安抚,实际由谁收走,她从没过问。那时候谢怀川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董事会都不见。她以为这是他做的善后。
可账本旁边,有父亲的字。
——姜雾手里有名单,必要时,处理姜家。
谢兰庭抬头看向档案室门口。
灯管白得刺眼,柜门上有一道陈年的划痕,像搬运文件时磕出来的。她站了很久,才把账本合上。
匿名邮件不是来帮她夺权的。
有人在提醒她:再往前走一步,所有签名都会落到她头上。
晚上九点,姜栀接到谢兰庭的电话。
电话里没有寒暄。
“带唐见山来谢家老宅。”谢兰庭说,“不要让谢怀川知道。”
姜栀坐在姜家客厅,母亲被带走后,桌上的茶壶一直没收。壶嘴边凝着一滴凉水,墙上挂钟走到九点零三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你姐姐死后的那笔五百万,不在谢氏账上。”谢兰庭顿了顿,“在基金会的暗账里。”
姜栀握紧手机。
“地址。”
“谢家老宅,西侧旧书房。十一点前到,过时我会换地方。”
电话挂断后,姜栀没有立刻起身。她把母亲交出的保险柜钥匙放进证物袋,袋口压在桌角,塑料边缘微微卷起。
唐见山站在窗边,刚结束和技术队的通话。
“她指定我,说明她要的不是私下交易。”他说,“她要程序保护。”
“也可能是想借你脱身。”
“所以更该去。”唐见山转过来,外套袖口沾着一层灰,“她手里如果真有原件,不能再让谢家的人碰。”
姜栀抬眼:“谢怀川也算谢家的人。”
唐见山没接话。
门铃在这时响了。
谢怀川站在门外,黑色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一颗,身后没带司机。他显然已经知道谢兰庭联系过她,目光落到姜栀手里的手机上。
“她让你去老宅。”
不是问句。
姜栀把手机放进包里:“你派人跟着我?”
“谢兰庭今晚调了老宅西侧的安保,旧书房附近的监控全部离线。”谢怀川走进客厅,视线扫过桌上的证物袋,“她不是临时起意。”
“你姐姐想把你赶出董事会,你还要替她解释?”
“我没替她解释。”
谢怀川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提醒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会只留给一个人。”
唐见山拿起车钥匙:“那就一起去。你不进书房,站在外面。”
谢怀川看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餐桌,桌上那张烧焦的拨款单还没收起来,焦边卷着,碰一下就掉灰。
“唐副支队长,”谢怀川说,“你凭什么限制我进自己的家?”
“凭她约的是证人,不是谢氏掌权人。”唐见山把警官证放在桌上,“你现在不是来谈家事的。”
谢怀川的目光停了两秒,最终看向姜栀。
“你决定。”
姜栀拉上包链,声音很轻:“一起去。但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唐见山做记录。”
谢家老宅的西门没锁严。
门栓有些松,风一吹,门板就轻轻晃。院子里刚浇过花,石板缝里积着水,谢怀川的皮鞋踩过去,鞋边沾上深色泥点。
旧书房只开了一盏壁灯。
谢兰庭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皮椅上,桌上摆着账本、录音笔和一个牛皮纸袋。她换了件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只有右手虎口处留着一道新划破的红痕。
“人到齐了。”她说。
唐见山没有坐,先打开执法记录仪:“谢兰庭女士,你主动要求见面,并表示愿意提供与海棠项目、姜雾死亡案有关的材料。现在开始,你说的话会被记录。”
“我知道。”
谢兰庭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
姜栀没有马上碰,只看封皮和纸张边缘。纸页右下角有不规则的毛边,说明最近被人撕过。和母亲保险柜里那份死亡名单一样,缺的不是普通内容。
“原件?”姜栀问。
“原件。”
“最后一页呢?”
谢兰庭抬眼,唇角没有笑意:“你记性比我想的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却没有放到桌上。
“这页我先扣着。”
唐见山皱眉:“你要提供证据,就该完整提供。”
“完整提供,然后等它在谢家、警方或者任何人的手里消失?”谢兰庭看着他,“唐副支队长,姜雾坠楼那晚,完整门禁记录消失过一次。你比谁都清楚程序也会出错。”
唐见山的脸色沉下来,站着没动。
谢兰庭继续说:“账本可以交,父亲的私人保险箱位置也可以交。里面有项目审批底稿、海外实验室联络名单,还有他留给几个董事的备忘录。但我的条件是,这些东西今晚进入正式封存流程,由你亲自移交检方和经侦,不经过谢氏法务,不经过集团内审。”
“你怕被灭口,还是怕自己先**?”姜栀问。
谢兰庭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都怕。”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树枝刮过玻璃,桌上的录音笔亮着一个小红点。
谢兰庭把那张折起的纸压在掌心下:“最后一页上有三笔基金会拨款,签字人是我。钱最终流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签的时候,项目名称是儿童罕见病援助。我想要时间查清楚,也想知道是谁把我写进这本账里。”
“不是写进去。”姜栀说,“是有人一直等着把你推出来。”
谢兰庭别过脸,没有否认。
谢怀川从门边走到桌前。他一直没碰账本,此刻却翻开第一页,指腹停在父亲的笔迹上。灯光落在他手背上,骨节绷得很紧。
“保险箱在哪儿?”
谢兰庭看他:“你接受她的条件?”
“接受。”
“你知道账本交出去,谢家就保不住了。”
“谢家如果只能靠这些账保住,也没有保的必要。”
谢兰庭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过了几秒,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和一张手绘平面图。
“老宅主楼地下酒窖,最里面那面酒架后面。保险箱密码是父亲的忌日,不是生日。”
唐见山接过钥匙,却没有立刻收起:“最后一页,明天凌晨前必须交出来。否则我会申请对你采取措施。”
“可以。”谢兰庭说,“但先让证据进系统。”
姜栀把账本装进证物袋,封条贴上去时,谢兰庭忽然叫住她。
“姜栀。”
姜栀回头。
“姜雾不是因为查到名单才死的。”谢兰庭看着那本账,“她死前两天,来找过我。她说她把一个人的名字从筛选库里换掉了。”
姜栀的手指压在封条边缘。
“谁的名字?”
谢兰庭没有回答,只把那张扣下的最后一页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书房外的走廊灯忽然灭了一盏,剩下那盏灯闪了两下。谁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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