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烧焦的拨款单摊在姜家餐桌上,边缘卷起,纸上还留着一股潮湿的烟味。
姜栀按住那张纸,指腹停在最下方的签名处。
“姜文岚。”
她念出母亲的名字,抬起眼,“这是你的字。”
姜母站在餐边柜前,手里端着一只没放下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浅褐色的茶渍,水面晃了晃,溅到她虎口上。她没擦,只看着那份残缺的单据。
客厅的钟走到九点十七分,秒针声很轻。
“你从哪儿拿到的?”姜母问。
“旧码头。”姜栀说,“周启明的病历袋里夹着海外转运许可证,许可证后面压着这张单子。妈,你告诉我,海棠项目第一例异常死亡时,你为什么会签后续观察转移?”
纸面被火烧掉了大半,只剩几行还能辨认。
——家属补偿款已结清。
——受试者后续观察转移至境外合作机构。
——审批确认人:姜文岚。
姜母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压过桌角一条旧划痕。她坐下时,裙摆蹭到椅腿,没立刻说话。
姜栀盯着她。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国安。”姜母终于开口,“四十二岁,海棠项目最早的一批志愿者之一。他死在观察期第十二天,医院给出的结论是突发基础病恶化。”
“可他没有基础病。”
姜母抬头,眼里有一瞬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
“你姐姐查到的?”
“我查到的。”姜栀把另一张纸放在她面前,上面是姜雾留下的手写名单残页,“周国安的妻子后来拿到过二十万补偿,签了保密协议,搬离原来的住处。她儿子第二年被送去谢氏基金会资助的寄宿学校。所有人都以为是善后。”
“本来就是善后。”
姜栀的手指蜷了一下。
姜母别过脸,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楼下便利店的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了一块发白的光。
“那年姜家资金链断了,**去世没多久,公司账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谢家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替他们处理家属,签下观察转移的审批,姜家的债务就能缓一缓,两个孩子也不会被卷进去。”
“他们拿什么威胁你?”
姜母沉默。
姜栀没有催。她把烧焦的拨款单翻到背面,背后残留着一串编号,前六码和姜雾录音里提到的筛选库编号格式一模一样。
“是不是早期筛选库?”她问,“我和姐姐都在里面?”
姜母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茶水沿着杯沿流下来,桌面湿了一圈。
“姜雾在大学时查到了一部分。”姜母声音发紧,“她把资料带回来,问我签名是不是我的。我没敢承认,我让她别再查,告诉她谢家不是我们能碰的人。”
“她没有听。”
“她说她有办法。”
姜栀站着没动,背脊却一点点绷直。
姜母看着她,像是终于被逼到不能再绕开的地方。
“她拿了一部分名单去见过人。”她说,“不是谢怀川。是项目后面真正能决定名单去留的人。她说只要交出她手里的一部分资料,对方就把你的名字从早期筛选库里删掉。”
姜栀的呼吸停了半拍。
姐姐那通未接来电里的声音又从脑子里掠过去。
——只求你一件事,别让栀子进名单。
原来姜雾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在交易。
“她交了什么?”姜栀问。
“我不知道全部。”姜母摇头,“她只告诉我,名单不能一次交出去,不然我们谁都活不了。她留了备份,也留了能证明谢家参与的东西。”
“所以你签下转移审批,替他们把人送走;姐姐发现你参与其中,又拿名单换我脱身。”姜栀看着母亲,“你们都觉得瞒着我,是在保护我。”
姜母没接话。
客厅里空调出风很弱,墙边那盆绿萝有片叶子发黄,垂在盆沿外面。
过了片刻,姜母起身,走进卧室。她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翻出一只旧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蓝花。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圈上贴着一截发脆的白胶带。
“这是**留下的保险柜钥匙。”她说,“在城南旧仓库,二号库最里面那排。里面有海棠项目第一批受试者的死亡名单,还有一份当年谢氏给我的委托文件。”
姜栀没马上接。
“为什么现在给我?”
姜母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姜雾以前送她的细银链已经磨得发暗。
“因为姜雾没能把你带出去。”她说,“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往里走。”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一下,两下,不急,却没有停。
姜母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手搭在门栓上,却没拧开。
“谁?”姜栀问。
“物业。”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姜女士,楼下水管漏水,需要确认一下您家厨房管线。”
姜栀走过去,隔着门问:“哪个物业?工号多少?”
外面安静了两秒。
姜母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从阳台走,去找唐见山。”
“妈——”
门锁被人从外面**薄片,锁舌轻轻弹了一下。
姜栀反手去拉母亲,姜母却把她往走廊尽头推。她鞋底踩过玄关地垫,带起一点没干的泥,厨房窗外是狭窄的消防平台,栏杆上的漆掉了一块。
门开时,先进来的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
他们没看姜栀,直接朝姜母走去。
姜母挡在走廊口,声音很稳:“东西不在我这里。”
其中一个男人停下脚步,工装袖口沾着白灰,语气客气得近乎平淡:“姜女士,老板只想请您换个地方聊聊。您女儿已经拿到钥匙了,您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姜栀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水果刀。
“放开她。”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靠近,只把一张照片放到鞋柜上。
照片里是周启明,坐在一辆白色救护车里,腕上的住院带清清楚楚。
“姜小姐,别冲动。”他说,“您母亲跟我们走,至少今晚不会有人去动那个孩子。”
姜母回头看了姜栀一眼。
她没有哭,只把那把钥匙塞进姜栀掌心,低声说:“别信任何只让你交东西、不肯留记录的人。”
下一秒,她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们走。”
姜栀要追,被母亲用力推回门内。门重新合上,门栓松了一截,挂在锁扣边缘。走廊里电梯门开了又关,过了很久,楼道感应灯才灭下去。
她站在门后,掌心被钥匙硌出一道红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谢怀川。
姜栀接通,没等他说话,先问:“你知道是谁带走我妈?”
电话另一边有短暂的杂音,像有人推开会议室的门。
“我刚收到消息。”谢怀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董事会启动紧急权限冻结,我暂时调不了安保,也查不到车辆。”
“谢家的人?”
“现在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还是你不想说?”
谢怀川停了两秒。
“谢兰庭在开董事会,她借海棠项目的舆情要求全面审计。父亲留下的人也在里面,他们要的不是审计,是把我手里的权限拆掉。”
姜栀握紧手机,指甲压进掌心。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能做一件事。”谢怀川说,“别去城南旧仓库,至少等唐见山带人过去。”
“我妈刚被带走。”
“正因为这样,钥匙才可能是他们故意留给你的路。”
姜栀看向茶几上的拨款单。烧焦的边缘落下一点黑灰,沾在桌面水痕里,慢慢散开。
“那份名单是姐姐留下的。”她说,“我必须去。”
谢怀川没有再劝,只道:“把地址发给我。你先走,我的**限被停,但有一辆不挂谢氏牌照的车还在楼下。”
“你不是失权了吗?”
“只是集团权限。”他的声音顿了顿,“不是我这个人。”
城南旧仓库的门锁锈得厉害,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姜栀和唐见山赶到时,谢怀川已经站在二号库门口。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腕上有一道新擦破的痕迹。仓库顶灯坏了一半,地面堆着旧木箱,角落里还有一把缺腿的折椅。
唐见山先看了谢怀川一眼。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这里刚刚被人动过。”
“所以我没碰里面的东西。”
唐见山没接话,戴上手套,示意姜栀站在警戒线外。姜栀却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按着母亲说的位置,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后面嵌着一只灰色保险柜。
柜门上积着灰,锁孔周围却有新鲜的划痕,像有人不久前试过别的钥匙。
唐见山皱了皱眉:“先拍照,留痕。”
姜栀把钥匙交给他。
保险柜打开得很慢。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一份泛黄的审批委托书,和一叠按年份排列的死亡名单。最上面那页标题写着——海棠项目受试者死亡登记。
姜栀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
纸袋底部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很新,墨水没有完全干透。
“想知道姜雾最后见了谁,明晚九点,带名单来谢家老宅。”
仓库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破窗上扫过去,又很快消失。
谢怀川站在姜栀身侧,看着那张便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唐见山伸手去拿证物袋,姜栀却先看见被撕页处露出的一小截压痕。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姜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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