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凌晨四点零七分,谢宅前院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
雨刚停,石阶上积着薄水,**轮胎压过去,留下两道浑浊的泥印。大门外站了七八名警员,最前面的唐见山没穿制服,深色夹克的肩头沾着潮气,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令。
周曼青先开的门。
她脸色很白,睡衣外套扣错了一颗,右手还攥着手机。看见唐见山身后的人,她站在门口没让开。
“唐队,这个时间,你们要搜哪里?”
唐见山把**令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谢宅主楼,姜栀的个人房间、书房、电子设备存放区域,以及谢氏医疗项目相关的远程登录终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姜栀披着一件灰色针织外套下来,长发没完全束好,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她刚才洗过脸,右手手腕有一圈没擦干的水痕。谢怀川走在她后面,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显然也没睡。
他扫了一眼**令,目光落到唐见山脸上。
“匿名举报?”
“凌晨三点十二分收到。”唐见山说,“举报内容涉及窃取谢氏医疗数据库、伪造访问权限,以及协助转移海棠项目相关证人。我们必须立刻核查。”
谢怀川接过**令,翻到第二页。
纸张边缘被雨气浸得有些软,盖章位置很清楚。他看完,没说程序有问题,只问:“举报人提供了什么?”
唐见山看向姜栀。
“**登录记录。显示姜小姐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以谢总的二级授权进入海棠项目镜像库,下载并复制了部分受试者资料。四十八分钟后,有一份证人转移名单从同一权限下被调出。”
客厅里那只白瓷杯还放在茶几上,昨晚没人收。杯底压着一圈干掉的水痕,旁边有谢怀川拆开的胃药铝板。
姜栀抬头:“十一点四十七分?”
“对。”
“那时我在书房。”
谢怀川侧过脸看她。
姜栀没解释,只是把手机递给唐见山:“我十一点二十九分进书房,十二点零三分离开。书房摄像头应该有记录。”
“已经在调。”唐见山说,“但举报人给出的日志里,有你的设备指纹、你的登录习惯,甚至包括你习惯先打开受试者档案,再查基金会付款编号的操作顺序。”
周曼青站着没动,指尖却慢慢收紧。
姜栀的记忆里掠过昨夜的画面。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正在书房的落地窗边核对谢兰庭送来的账本照片。电脑屏幕停在第七码头的转运编号上,她拿过纸笔,在“海外儿童罕见病合作计划”旁边写了三个数字:071、094、112。
那时谢怀川推门进来,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她没抬头,只说:“你别把周启明的编号和基金会名单混在一起。”
谢怀川当时停了一下,走到她身后看了眼屏幕。
“我没混。”
“你刚才念错了一位。”
他没反驳,拿走她手边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重新核了一遍。
姜栀回到现实,盯着唐见山手里的平板:“把完整日志给我看。”
唐见山没立刻递。
“姜栀,这是证据材料。”
“所以更要看完整。”她说,“如果有人伪造登录记录,他不会只留一条。他要让这条记录看起来像真的,必然会补足前后操作。”
谢怀川声音发冷:“唐见山。”
唐见山沉默两秒,还是把平板转向姜栀。
页面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访问记录。姜栀没有去看最醒目的下载时间,而是从最上面开始,一条一条往下读。客厅的钟走了半圈,警员站在原地,鞋底泥水在玄关垫上晕开。
“这里不对。”姜栀指着一行,“十一点四十三分,系统记录我访问了周国安的原始病历。”
唐见山看过去。
“有什么问题?”
“周国安的原始病历被锁在冷备份库,查询前要先提交密钥验证。”姜栀抬起眼,“昨晚谢怀川的权限被董事会暂时限制,二级授权只能查看索引,打不开原始附件。”
谢怀川接过平板,手指滑到那条记录。
他的脸色没变,声音却更沉:“十一点四十三分,我的权限还没有恢复。”
“可日志显示,密钥验证通过。”唐见山说。
“那不是我的权限。”姜栀说,“有人用了比他更高的授权。”
她点到页面最下方:“还有这个。十二点零八分,系统自动退出。可我十二点零三分已经离开书房,当时我的电脑没有关,我把账本照片发给了兰庭姐。”
周曼青忽然开口:“谢宅内网的自动退出时间是十分钟,无操作才会退出。”
姜栀看向她:“是。”
“那这台电脑在十二点零八分之前,有人动过。”周曼青说完,又别过脸。
谢怀川把平板放回唐见山手里。
“你现在可以搜。”他说,“但所有设备由警方当场封存,封条编号、提取过程、镜像副本都必须完整记录。任何一份数据,不能先经过谢氏法务,也不能交给董事会特别委员会。”
唐见山看着他。
“你是在防谁?”
“防所有人。”谢怀川说。
姜栀却转身往楼上走。
谢怀川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掌心却很凉:“你先离开。”
“去哪儿?”
“唐见山会安排安全屋。”
“然后让这份记录挂在我头上,等你们查清是谁动的手?”姜栀挣开他的手,站在楼梯第二级,“我姐姐死后,所有人也让我等,说总会查清。最后等来一份结案书。”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
“这次我不走。”
谢怀川站在楼下,没有接话。
楼道顶灯亮着,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光圈打转。周曼青抬头看了姜栀一眼,眼神很快落回自己手里的手机。
二十分钟后,姜栀把书房里的笔记本、平板、旧相机、两部手机和那支存过姜雾录音的黑色录音笔全部摆在桌上。
旧相机镜头盖边缘有一道磕痕,是姜雾从采访现场带回来后留下的。唐见山拿起它时,姜栀伸手按住。
“这个单独封存。”
“当然。”
“封存前拍照,记录机身编号、存储卡编号,还有外壳划痕。”姜栀说,“它不属于海棠数据库,也不属于谢氏。它是姜雾的遗物。”
唐见山点头,示意技术员照做。
技术员戴好手套,镜头对准相机。闪光灯亮了两次,桌角那道被钥匙划出的白痕也一并落进画面里。
谢怀川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董事会的人不许进主楼。谁要以集团名义拿设备,让他直接找我。”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他没有争辩,只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雨水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在木窗台留下几滴湿印。
唐见山走到姜栀面前。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举报信里提到,海棠项目有一名关键证人今晚会被转移出城。举报人说,是你提供了路线。”
姜栀抬起头:“谁?”
“没写名字,只给了一个编号,H-071。”
周曼青手里的手机掉在地毯上。
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定位界面。红点闪烁的位置,不在谢宅,也不在医院,而是在旧码头附近。
姜栀看见她的脸色,走过去捡起手机。
“你在找谁?”
周曼青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接回去。
“我弟弟。”她说,“他的住院编号,是H-071。”
唐见山皱眉:“周启明?”
周曼青摇头,嘴唇有些发白:“周启明是病历袋上的名字,不是他。他叫周予安,三年前送进谢氏医疗中心,之后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治疗失败,已经不在了。”
她点开定位记录,红点最后一次移动是在凌晨三点零一分,从城北方向一路到了旧码头。
“有人用他的旧设备登录了定位程序。我以为是陷阱,可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她没说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语音。
发件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境外虚拟号。周曼青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姜栀看着她:“放出来。”
周曼青抬眼,眼底有一层红,却没有哭。她按下播放。
语音里先是一阵很轻的风声,像空旷地方的铁皮在晃。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姐,是我。”
周曼青的肩膀僵住。
“别来找我……别去码头。他们知道你留了门禁备份,也知道姜栀在谢家。”
语音停了半秒,**里传来远处低沉的汽笛声。
“姐,他们要带走的,不止我一个。”
客厅没有人说话。
唐见山抬手示意技术员继续封存设备,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电话。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玄关地毯上那串警员留下的泥脚印,正一点点往深处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