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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书很薄。
我却握不住笔。
第一笔划出纸外。
护士低声提醒：
“慢一点。”
我重新写。
林晚。
两个字还是歪的。
父亲中途醒过一次。
氧气面罩罩着大半张脸。
看见我，他先往门口看。
“小陆呢？”
“在路上。”
我给他掖被角。
他喘了几下。
“别总催他，年轻人……有自己的朋友。”
我低下头。
父亲忽然问：
“是不是因为我住院，你又扣分了？”
眼泪砸在床单上。
我赶紧擦。
“没有，爸，这回我及格了。”
他像是放心了一点。
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就好。”
凌晨一点十一分。
监护仪拉成长音。
医生把我请出去。
二十多分钟后。
门重新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
他说了什么，我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护士过来登记遗物。
问：
“病人有假牙吗？”
我摇头。
“没有。”
又问我晚上那份病号餐怎么处理。
我下意识说：
“给他留着吧，清淡一点。”
护士愣住。
我也愣住。
过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
已经没有晚上了。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
手里还握着父亲床头那个保温杯。
水早就凉透。
天亮以后，我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
整理行李时，在箱子最下面翻到一袋家乡带来的干货。
已经压碎了一半。
旁边是一个红包。
给小陆生日。
我抱着那袋碎掉的东西坐在地上。
很久才发出一点声音。
不像哭。
更像人喘不上气时，喉咙里挤出的动静。
第二天下午。
父亲火化。
我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回家。
陆屿的四十八小时整改还剩三个小时。
我没通知他。
我把水电缴到月底。
医保卡放回玄关。
胃药按早晚分好。
冰箱里的馄饨装成六袋，贴好日期。
做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人都准备不要了。
还怕他不会吃饭。
最后，我摘下婚戒。
压在六十五分的评分表上。
谢谢你们让我及格。
停了停。
又写：
可惜我不想当陆**了。
同一时间。
包厢里。
许棠正在公布新的临时成绩。
情绪稳定：优秀
独立处理家庭问题：优秀
整改期间未过度打扰伴侣：+10
总分：72
三年来最高分。
老周鼓掌：
“嫂子终于开窍了。”
许棠没笑。
她看了眼陆屿。
“她昨晚电话确实有点多。”
“要不你还是问问。”
陆屿喝了口酒。
“真有事她会发消息。”
老周把成绩单卷起来，又从礼盒上扯下一截红丝带。
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来。”
“奖励陆哥一个终于懂事的老婆。”
满桌起哄。
陆屿笑骂：
“滚。”
却还是把那张成绩单接了过去。
晚上九点。
整改结束。
他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关机。
没在意。
回家路上还特意买了栗子蛋糕。
门一开。
“老婆？”
没有人应。
“林晚？”
客厅没开灯。
陆屿边换鞋边笑：
“提前十分钟回来，够给面子了吧？”
还是没人说话。
他走进卧室。
衣柜空了一半。
浴室没有我的牙刷。
鞋柜里，我常穿的鞋一双都没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林晚？”
桌上摆着几张纸。
最上面，是那张系着红丝带的七十二分成绩单。
下面压着婚戒。
再下面。
死亡证明。
红丝带刚好落在“死亡时间”四个字旁边。
凌晨一点十一分。
陆屿猛地掏出手机。
通话记录还在。
一点之前。
他亲手按掉了我的第十三通电话。
成绩单最下方。
多了一行我的字。
妻子林晚：申请永久退出。
他站着没动。
像根本不认识那几个字。
下一秒。
电话疯了一样拨出去。
一遍。
两遍。
十几遍。
全部关机。
他冲到门外。
正碰见对门邻居。
“阿姨！”
“您看见林晚了吗？”
老人被他吓了一跳。
“昨天搬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跟谁？”
邻居顿了顿。
“她自己。”
“我帮她按的电梯。”
“一只手拖着箱子，一只手抱着她爸的骨灰盒。”
陆屿站在原地。
喉结动了好几次。
栗子蛋糕从手里掉下去。
盒子摔开。
奶油溅上那张七十二分的成绩单。
“优秀”两个字。
被糊掉一半。
甜腻的奶油混着碎蛋糕屑淌过地板，甜得发苦的气息漫开。
陆屿僵在原地，指尖发颤。
第十三通被他亲手挂断的通话记录还明晃晃停在屏幕。
那时候他只要指尖轻轻一划，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怀里空落落的。
往日那些他自以为争回来的及格分数，此刻全都变成扎向自己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