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裴绍一怔。
布老虎啪声落地,滚进床底阴影里。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勉强挤出两个字。
“人呢?”
“相爷说晦气,已叫人抬去火场了。”
“大胆!”
裴绍霍地站起。
袖摆带翻案上烛台,火光一瞬明灭。
“没有朕的允许,你们也敢擅**尸?”
他冲出门去,大步流星。
数名守卫横戟拦在阶前,为首的硬着头皮躬身。
“陛下,相爷说此女不祥,须得焚尽方…”
话未说完。
裴绍顿住脚步,反手抽出侍卫腰间长剑。
剑光一寒,那人喉间已裂开血口。
“他萧承邑再权倾朝野,这大胤江山也姓裴!”
血溅在他明黄的里衣,像绽开的串串红梅。
他眼底泛红,声冷如霜。
“今日谁再敢多言阻拦,朕便诛他十族!”
无人再敢拦。
我愣愣跟在他身后。
这不对。
他恨我。
他该恨我的。
安宁村后山有条野狗,偷过豆腐婶晾的**。
裴绍提了棍子要打,追到半路却空手回来了。
他说那狗肚子滚圆,怕是怀着崽子。
他连一条怀崽的野狗都不忍心杀。
可方才那一剑,却劈得又快又狠。
火场里,焚尸炉烧得正旺。
浓烟滚滚,将将吞没半个天幕。
裴绍扑到炉边,徒手探入火中。
火舌缠上他的皮肉,滋滋作响。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十指扣住那具焦躯,硬生生从燃烧的柴薪中拖了出来。
我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
那双削过竹篾、纳过鞋底,为我梳过花髻的手。
此刻皮肉翻卷,指节处露出森白。
尸身已经焦黑,衣料尽焚。
连面容都辨不出了。
他跪在焦土上,抖着手掰开那张嘴,伸进指尖去摸。
摸到那颗空缺的牙位时,手猛地一顿,像被烫到般抽回。
风灌进空洞的眼眶,又从缺牙的豁口涌出。
呜呜风声,像有谁在哭。
那颗牙,是我十二岁时和野狗抢骨头磕掉的,一直没长出来。
村里孩子都笑我说话漏风。
后来,裴绍用木块磨成合适大小,给我安了进去。
那晚我舔了半宿,觉得比真牙还光滑。
他说等以后挣了钱,就给我打颗金牙,保管一张嘴便万众瞩目。
如今他坐拥天下。
这处豁口却再无法填上。
裴绍跪在焦尸旁,双手紧紧勒进我蜷曲的皮肉。
不说话,也不动。
只咬紧牙关,在颊侧鼓出两道僵硬的棱。
喉结快速翻滚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风吹起灰烬,簌簌落了他满肩满脸。
他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又极慢地吐出。
胸口起伏得厉害,始终没有落泪。
我飘到他面前。
蹲下来看他。
澎湃的疑惑溢满胸腔。
为什么?
他不是很透了我么?
不是恨不得食我肉、啖我骨么?
我都死了。
尸身烧得面目全非,他该拍手称快才是。
他该说,这就是害死他妻儿的下场。
可他没有。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去岁寒冬。
我身染风寒,高烧不退。
村里的土郎中都摇着头,说没救了。
他守在我榻边三天三夜。
也是这样咬着牙。
不说话,不落泪,只死死攥着我的手。
后来我好了。
他瘦了整圈。
那时的他,和此刻一模一样。
“陛下,天快亮了。”
贴身太监跪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若相爷知道,怕是要闹翻天的。”
“不如先寻块地方,将人好生安葬了,总好过在此处引人注目。”
裴绍抹了把脸。
焦黑的灰混着血,在他面上拖出几道污痕。
“你说得对。”
他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渗出铁锈味。
“阿澜不该继续在这儿受冻。”
阿澜。
我浑身一颤。
他又唤我阿澜了。
他俯身,将我打横抱起。
跪得久了,双腿打颤。
仍稳稳将我托住,仿佛怀里的是什么易碎珍宝。
新婚次**抱我下床,也是这般稳当。
生怕我磕着碰着,他要心疼。
“朕要见萧相。”
他不顾太监的劝阻,抬腿迈出宫道。
“小安子,你去传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