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家院子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鸡在墙角啄食,风里还残着方才那场换亲风波留下来的躁气。赵婶子和老吴媳妇帮着把两边的人情话、场面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既然姑娘自己点了头,这事就别再往后拖,免得生变。
变的是什么,谁都清楚。
不就是王桂香这张嘴,这颗心。
顾淮川站在院门口等着,没催她,也没进来掺和林家的家务。可他往那儿一站,刚才还想继续围着看热闹的人,便都自觉往后退了退。
林晚棠知道,机会只有这一会儿。
今天要是没把手续办成,等人一散,王桂香立刻就会翻脸。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面子在外头,狠劲在屋里。刚刚不敢扑上来,是怕丢人;真等门一关,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转身就进了西屋。
王桂香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干什么?”
“拿户口本,拿证明。”林晚棠一字一句,“现在就去办。”
“你做梦!”王桂香声音猛地拔高,“谁许你拿了?你以为今天把话说开了,我就真治不了你?我告诉你,只要东西在我手里,这婚你就办不成!”
她这副样子,跟刚才在人前端着“都是误会”的体面模样判若两人。
林晚棠手腕被她攥得生疼,眉头都没皱一下:“行。那我现在就去院里喊,把村里人再叫回来,让大家评评理,看你这个当**,是不是要把大女儿扣在家里卖第二回。”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晚棠看着她,眼神冷得发亮,“你都敢拿我的婚事给小女儿铺路了,我还有什么不敢?”
王桂香被她噎得脸发白,一巴掌就想往她脸上招呼。
林晚棠这回没躲,反而提高了声音:“顾淮川——”
院外脚步声立刻响起。
王桂香那只手僵在半空,像被火烫了一下,硬生生收了回去。
顾淮川没进门,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母女二人,淡淡问:“怎么了?”
林晚棠把手腕从王桂香手里抽出来,红印已经明显地浮了一圈:“我拿户口本,她不让。”
顾淮川看了王桂香一眼。
也就一眼。
可那目光沉沉压过来,王桂香心里一下就虚了。她最会在男人面前做戏,可这会儿对上顾淮川,那套哭闹撒泼的本事像都失了灵,连嘴都笨了几分。
“这是……我们家的事。”她硬着头皮开口。
“是我们的婚事。”顾淮川打断她,“今天她点了头,我陪她去办。你要还有别的打算,现在说清楚。”
这话不凶,却没给半点含糊地。
林晚棠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也拿过户口本、证明、彩礼这些东西同周家掰扯过。每回一说,周建平就皱眉,嫌她算得太清,嫌她闹得难看,说一家人过日子,何必分得这么明白。算来算去,最后总是她让一步、忍一步,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一并让掉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掰扯,是看身边站的是谁。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桂香急了,扭头朝外喊,“林国成,你装死装够没有?她现在翅膀硬了,要跟着外人逼她娘!”
林国成这才磨磨蹭蹭从院墙边过来,手里还捏着烟杆。他刚才一直缩着,当个没主见的影子,这会儿被推到跟前,整个人都显得局促。
他看了看王桂香,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顾淮川,最后目光落到林晚棠脸上。
他这辈子其实很少这么正眼看大女儿。
在这个家里,大女儿好像天生就该让着、忍着、干活还不吭声。可今天,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求人的神色,只是直直看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像自己这些年一直不肯面对的东西,全被逼着摊开了。
半晌,他嗫嚅着道:“要不……就、就办了吧。”
王桂香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林国成被她吼得肩膀一缩,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都到这份上了,再拦着也不像样。户口本……户口本不是压在炕柜后头么?”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王桂香像见了鬼似的瞪着他。
林晚棠却一点也不意外。
她爹不是忽然长骨头了,只是怕事情再闹大,传出去不好听。说到底,他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脸面。
可就算这样,也比前世那副只会缩着脖子说“忍一忍”的样子强。
林晚棠径直走到炕边,撩开旧席子,果然在后头摸到了用蓝布包着的户口本和几张证明材料。
王桂香扑上来就抢:“那是我的!”
“是林家的,不是你的。”林晚棠把东西一把抱进怀里,“更不是你拿来捏着我脖子的。”
她转身往外走。
王桂香气得眼前发黑,还想追上去,顾淮川却不动声色地往门边一侧,刚好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伸手拦,也没说重话,可就那么往那儿一站,王桂香愣是一步都迈不过去。
“你们这是要**我!”她指着两人,气得嘴唇都在抖。
“没人逼你。”林晚棠走到门槛边,回头看她一眼,“是你自己非要拦。”
院里还有几个没走远的邻居,听见动静又探头往这边看。王桂香脸皮再厚,也不敢在这时候扑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东西收好。
去公社的路不近,得走小半个时辰。
赵婶子怕事情再生变,索性好人做到底,跟着一块去了。老吴媳妇也没走,说是给顾家做个见证。一路上风卷着细土,吹得衣角发响,林晚棠把蓝布包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条终于从别人手里夺回来的命。
赵婶子边走边念叨:“你这丫头,也是个狠的。今儿这事全村都知道了,往后要是跟淮川过不好,可没回头路了。”
“本来也没想回头。”林晚棠说。
她说这话时,只看着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还是前世那条路,可这回,她是自己拽着自己的命,往另一边扳。
顾淮川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走到河沟边那段泥路时,他伸手过来:“给我。”
林晚棠下意识抱得更紧。
顾淮川看她一眼,也没强拿,只低声说:“路滑。”
林晚棠手指蜷了蜷,到底还是把蓝布包递了过去。
顾淮川接得很郑重,像接的不只是几张纸,而是什么要紧东西。
林晚棠望着他手里的蓝布包,心里那股涩意无声漫开。
前世她攥着票证和证明的时候,周建平总嫌她小题大做,说家里的东西又丢不了。可后来,她那些本该留给自己的东西,偏偏就是一点点没了。没人觉得要紧,也没人替她护着。
现在不过是个蓝布包,却第一次有人把它当回事。
公社里办手续的人不多。
窗口后头的办事员一开始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听说了林家今早那场风波,目光里难免带着点打量。可等户口本和证明一递上去,章一盖,所有人的好奇就都被“手续齐全”四个字堵了回去。
“来,签字。”办事员把纸推出来,“不会写字按手印也行。”
林晚棠拿起笔时,手指竟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迟来的不真实。
前世她也签过这三个字。那时候她以为签下去的是好日子,谁知道签下去的,却是越挣越紧的一张网。
这一世,同样三个字落下去,她却觉得像是在给前世那个被一点点压死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顾淮川也签了字。
他的字和他人一样,干净、稳当,笔锋里带着劲。
红章“咔”的一声盖下来,声音不大,林晚棠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实打实落了地。
办事员把那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递出来,笑了笑:“拿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多寻常的三个字。
林晚棠把红本子接到手里,纸壳还带着新东西特有的**。她摸着那层红,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不是为了“有人依靠”才嫁。
她是为了活。
为了把自己从前世那条死路上生生拽出来。
可这一刻,她还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命运真的拐弯了。
走出公社大门,日头已经升高,照在那本红证上,亮得有些晃眼。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前世,她也是这样认认真真在结婚证明上写下“林晚棠”三个字。那时候她几乎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嫁给周建平的,觉得自己总算守住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亲事,也证明了不是所有东西都该让给妹妹。
可后来她才知道,争到手不代表争对了。
这一世她没有把错误推给任何人。前世那条路,最开始就是她自己不肯松手走进去的;如今换一条路,也该由她自己承担结果。
顾淮川偏头看她:“后悔了吗?”
林晚棠攥紧那本结婚证,摇了摇头。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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