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堂屋里的事散得不算体面。
赵婶子和老吴媳妇一边打圆场，一边把两边的人往外劝，总算没让林家再当场闹起来。等顾淮川出去跟老吴媳妇商量登记的事，周家也阴着脸往外走，屋里那股绷得发紧的气才慢慢散开。
可气散了，心里的火却没散。
周母刚出院门就压着嗓子骂：“真是晦气！好好一桩亲事，非得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建平，这女人不要也罢，主意这么正，真娶回家才有你受的。”
周建平“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还堵着那句“不稀罕”。
其实说到底，今天他也没吃什么亏。林秀荷长得更俏，性子也更软，说话会往人心窝里送。前阵子他来林家，端茶递水的是她，送到门口红着脸偷看他的也是她。男人要面子，也要那点被人捧着顺着的舒服。
这点上，林晚棠从来不给。
她也好看，安安静静时像幅画。可偏偏性子太闷，不会说软话，也不会低头伏小。他以前坐她对面，相看几回，她不是低着头不吭声，就是问十句答三句，弄得像谁欠了她一样。
后来认识林秀荷，这感觉就更明显了。
头一回是在林家院里，她站在晾衣绳下，一抬头瞧见他，先是一怔，随后匆匆把衣裳往怀里一拢，耳朵都红了。再后来，她总会轻声细语地替姐姐解释，说姐姐脾气硬，其实心不坏，就是不大会跟人打交道。
她每回都像在帮林晚棠说话，可那话听进耳朵里，留下的却全是林晚棠不讨喜的地方。
脾气硬，不会来事，心里又总想着嫁得更体面。
男人最吃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越是不明说，越让人觉得里面有真相。
“建**。”
一道轻软的声音从后头追了上来。
周建平回过神，就见林秀荷红着眼圈站在那儿，像刚受了不小惊吓，却还是追出来送人，一副懂事模样。
周母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秀荷啊，你别怪婶子刚才说话急。实在是你姐姐闹得太不像样，我这心里头也堵得慌。”
“我知道的。”林秀荷抿了抿唇，声音细细的，“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姐姐也不会这样。”
“这怎么能怪你？”周母连忙道，“婚姻这种事，讲的本来就是缘分。建平跟你合适，跟她不合适，这是谁也强求不来的。”
林秀荷低低“嗯”了一声，脸颊慢慢红起来，眼底那点得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当然得意。
今天这一出虽然闹得不大好看，可结果是她要的。周家没走，周母说话还是向着她的。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来，周建平并没有因为这场乱子对她生出半点不满，反而更怜惜她这副受委屈却不争不抢的样子。
这门亲，她抢到了。
而且抢得一点都不难看。
想到这里，林秀荷心头那点因为顾淮川忽然护着林晚棠而生出的不舒服，也淡了不少。
顾淮川有什么好？
看着是唬人，可海岛那么远，风吹日晒，回趟家都难，家里还拖着个别人留下的孩子。男人再能干，也架不住日子苦。她又不是傻，真嫁过去，不是等着受累吗？
周建平就不一样了。
粮站工作，吃商品粮，出门体体面面，哪怕现在房子还不大，往后总有熬出头的时候。更要紧的是，他吃她这套，愿意听她说话，也看得见她的好。
这才是她该要的日子。
“建**，你别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林秀荷抬眼看他，声音愈发柔，“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等过几天冷静下来，就好了。”
“我没跟她计较。”周建平说得淡，语气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原先两边都没把话说死，她误会也正常。”
这话说得漂亮，像他多讲理似的。
林秀荷心里更舒坦，垂着眼睫轻轻叹气：“我其实一直都怕姐姐误会我。以前我同你多说两句话，她就不太高兴。后来外头那些闲话传出来，我也想替她解释，可人家总不肯信……”
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
再往下，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周建平果然皱了眉：“那些闲话我也听过。不是我说，她平时要是真没那心思，外头人也不至于空穴来风。”
“建**！”林秀荷忙抬头，像是怕他说重了，“姐姐到底是姑娘家。她只是……太想把日子过好罢了。”
这句听着像在替林晚棠找补，实则把那层心思钉得更实。
周母在一旁听得直叹气：“还是你心善。就她刚才那样子，要不是淮川接了手，往后谁家还敢要她？”
林秀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做出一副为难模样：“婶子，你别这么说。姐姐到底是我姐姐，她往后嫁过去，日子苦不苦，我心里也挂着。”
“挂她做什么？”周母立马接上，“人家有本事当众把话说绝，有本事自己挑男人，就该有本事把苦日子过下去。你啊，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
这话听得林秀荷心里发甜。
她喜欢这种感觉。
永远不用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出口，只要垂垂眼、红红眼圈，就总会有人替她把想说的全说了。到最后，面子是她的，亏却是别人吃。
周建平也被她这副柔顺样子安抚得差不多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虽然闹了一场，倒也算因祸得福。
至少他把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林晚棠性子硬，脸又冷，今天能当众说不要就不要，明天进了门，说不定也不会事事低头顺着。这样的女人，再好看，娶回去也是个麻烦。
秀荷就不一样。
会说话，懂进退，带出去还有面子。
“你放心。”他看着林秀荷，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今天这事不会影响咱们。回头我跟我妈商量一下，把日子尽快定下来。”
林秀荷心里一跳，脸上的红晕一下漫到耳根，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还有不少邻居在议论刚才那场热闹。
有人说林家大姑娘胆子大，也有人说她是闹到最后没办法了，才死死抓住顾家不放。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拿周建平和林秀荷并排看，觉得这两个人站一块，倒真有几分般配。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林秀荷嘴上仍旧羞怯地让人别乱说，心里却像泡进了甜水里。
她赢了。
至少林秀荷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她心里又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坦。前些日子她最得意的，明明就是姐姐死死攥着周建平不肯放。林晚棠越在意、越不肯让，她从中抢走这门亲事时就越痛快。可今天真正到了最后，姐姐却忽然不要了。不是哭着成全，不是被逼着认命，而是自己开口把人推了出来，转身就认了顾家的亲。
这让林秀荷第一次觉得，自己费心抢来的东西，似乎没有想象里那么值钱。
她很快又把这点念头压下去。海岛那么远，顾淮川还带着孩子，林晚棠现在嘴硬，等真吃了苦，自然就会知道自己错在哪。到那时候，她再回头看看周建平和自己的日子，才会明白到底是谁选对了。
林晚棠以前仗着自己生得好，话少也有人先看见她。可那又怎么样？如今周建平站在她身边，这才是实打实的结果。
她正想着，忽然瞧见堂屋门边立着一道身影。
林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她没哭，也没闹，脸色平静得吓人，像是早把他们这点把戏看透了。那目光落过来时，林秀荷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总觉得她像在看两个自以为得了便宜、其实已经踩空的人。
可怎么会呢？
明明今天赢的是她。
她定了定神，立刻挽住周建平的袖子，压着羞意朝林晚棠笑：“姐姐，你别生气。往后你和淮川哥好好过日子，我跟建**也会常去看你的。”
多体面，多大度，像她真是一心盼着姐姐好。
周建平也跟着看过来，扯出个自认宽和的笑：“晚棠，事已至此，你也别钻牛角尖。你自己选的路，就好好走吧。”
林晚棠看着这两张脸，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可笑。
就是这样两个东西，她那时候竟当成天塌了一样的大事。
她一句都没接，只淡淡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可周建平却莫名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堵。
他本来想从她脸上看到失落、嫉妒，哪怕一点不甘都好，至少能证明他还是她心里的那根刺。可什么都没有。
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对跳梁小丑。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细土，迷得人眼睛有些发涩。
周建平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把心底那点不舒服强压下去。
他选的是更合适的那个。
往后日子过出来，自然就知道谁赢谁输了。
只是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输赢其实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