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公社回来,林家安静得有些反常。
王桂香大概是气狠了,把自己关在西屋不出来,连灶房都没心思进。林秀荷倒是露过一面,眼圈红红的,像替家里操碎了心,可她一对上林晚棠的视线,又很快低下头去。
那低头不是心虚,更像在藏喜色。
林晚棠懒得理她。
证已经领了,婚事也落了地,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和这母女俩打嘴仗,而是先把自己该拿走的东西收好。
前世她就在这种地方吃过大亏。
那时候她被周家催着过门,王桂香嘴上说会替她备嫁妆,临上轿前却硬是把她外婆留下的旧首饰、这些年她一点点攒下来的布票粮票全“代为保管”了。后来她回娘家讨过几次,不是被骂白眼狼,就是被一句“家里也难”堵回来,到死都没拿回来。
这一世,她一根线头都不会再让出去。
顾淮川没有进东屋,只把从公社带回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低声道:“你先收拾。要是她们闹,你叫我。”
“好。”林晚棠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去了院里,把地方留给她。
屋门一关,外头那点人声顿时远了。
东屋还是她早上醒来时的样子,土墙旧柜,小窗漏风,炕沿磨得发亮。明明只隔了半天,林晚棠站在这里,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她先把炕头的小布包摸出来。
里面有她平日偷偷攒下的零钱,七零八碎凑起来十来块;几张布票、糖票,两**业券,是她替人做针线一点点换来的;最里头还裹着一对银耳坠子,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平日里谁都不知道。
前世这些东西最后全没了。
这一世,它们重新压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像终于压住了她心里那点一直飘着的不安。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数得很仔细。银耳坠子、零钱、票证、旧笔记本、针线包,能带走的她一样都不想落下。
正收着,目光忽然落到墙边那只旧木柜上。
那柜子有些年头了,黑漆掉得差不多,柜脚也有点歪。是她外婆年轻时留下来的嫁妆,后来转到她手里。王桂香嫌它样子旧、不值钱,不肯往西屋摆,就一直扔在她这间东屋,当个杂物柜用。
可林晚棠记得,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宝贝它。
老人总说,人穷归穷,柜子里总得给自己留个底。那时候她不懂,直到后来被逼得一无所有,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柜门。
木头冰凉,纹路粗糙。掌心贴上去的一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这东西不只是个旧柜子,更像在某个她没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等了她很久。
她刚想收回手,指尖忽然一麻。
下一瞬,眼前猛地一花。
那感觉来得太快,像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都往下一沉。等她再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不是东屋了。
林晚棠呼吸一滞。
她站在一间极小的空屋子里。
四四方方,不过灶房大小,四壁灰蒙蒙的,头顶看不见梁,脚下却是实打实的地。屋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偏偏又没有一丝风。
她猛地转身。
没有门。
可就在她心里闪过“我要出去”的念头时,眼前又是一晃。下一刻,她整个人重新跌坐回东屋地上,掌心还贴在那扇旧柜门上。
屋里静得只剩她急促的喘息声。
不是做梦。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只木柜,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胸口翻涌的震动,重新把手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有准备。
指尖碰上柜门,麻意又来了。她顺着那股奇异的牵引往里探,下一刻,果然再次站进那间小屋。
她这回看得更仔细。
屋子不大,能堆几口箱笼的样子;四壁平平整整,没有砖缝;脚下像是压得极实的石面。她抬手摸了摸墙,触手微凉,像摸到一块看不见纹路的硬石。
林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眼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空间。
前世她也听人背地里嘀咕过这种神神叨叨的传闻,说谁家的玉镯能藏东西,说谁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里有福地。那时候她只当胡说,没想到这样的事,竟真会落到她头上。
她没有立刻狂喜,反而逼着自己先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东西,越不能昏头。
她先退出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试着在心里想“收进去”。下一瞬,缸子果然从手里消失了。她再进空间一看,那只搪瓷缸安安稳稳放在角落。
成了。
林晚棠心口重重一跳。
她又试了几样,银耳坠子、布票、小账本都能收进去,也都能顺顺当当拿出来。她甚至去灶房摸了只刚煮熟的鸡蛋,放进去小半刻钟,再拿出来时,蛋壳上的热气还在。
能保鲜。
地方不大,装不了太多东西,可要紧时候,藏证据、藏票证、藏一点救命的细软,已经够用了。
林晚棠坐在炕沿上,好半天都没说话。
前世她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穷,是没底。
是你拼命攥在手里的东西,别人说拿走就拿走;是你明知道自己吃了亏,连一张能证明的纸都找不出来;是你想给自己留一点活路,最后才发现那条活路早被人掐断了。
可现在,她有了。
哪怕只是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也足够她在这个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扒一层皮的世道里,给自己藏下一点命。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紧跟着就是王桂香尖利的叫骂:“林晚棠!你收什么收?家里的东西哪样不是我置办的?你可别想一股脑都卷走!”
林晚棠眼神一冷。
来得正好。
她动作飞快,把最紧要的几样东西先收进空间:银耳坠子、零钱、票证、小账本,还有那本新领的结婚证。摆在明面上的,只剩几件旧衣裳和针线布头。
屋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王桂香闯进来,先扫一眼炕上,见那几样看得见的还在,脸色这才没那么难看,嘴上却仍不饶人:“你嫁了人就翻脸是不是?还没出门呢,就开始防着家里了?”
“我防着谁,你心里清楚。”林晚棠淡淡开口。
王桂香最恨她这副样子,像什么都被她看透了,气得胸口发堵:“你以为嫁给顾淮川,你就飞上天了?一个拖着孩子的男人,海岛上穷得叮当响,你往后哭都没地方哭!”
林晚棠抬眼看她。
“那也比在这儿强。”
就这一句,像刀一样扎进王桂香心口。
她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可那脚步声里分明带着虚,显然她自己也明白,大女儿这一走,以后再想按回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位置,难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棠侧头看向那只旧木柜,心里终于一点点生出真正的底气。
她知道,这东西不能依赖。
地方小,能装的有限,更不可能让她一步登天。真把命全压在这上头,迟早要吃亏。
但把它当底牌,再合适不过。
不露相,不**,不轻易往外拿,只在最要紧的时候用。
重要票证和细软,一律放进去。
平常过日子还是靠自己,这东西只能托底,不能代替她走路。
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林晚棠把这些事一条条想清楚,心里那点从重生起就一直悬着的慌,终于落下去大半。
她抬手,把最后一叠票证收进空间,眸光也跟着一点点定住。
这一世,她总算有了守住自己东西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