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凌客华站在楼梯口,听完了这一段,面上没显什么。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厅堂,在离那两人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端上来,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喝,又听了一阵。
那两人翻来覆去地说着张锋命好、张锋夫人有福气、雷啸死得可惜之类的话,零零碎碎,没有更多有用的了。
等那两人结了账起身走了,凌客华叫住跑堂的,问了剑铺的位置,又问了张锋家的住处。跑堂的一一说了,凌客华道了谢,起身出了客栈。
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没什么人。凌客华裹了裹衣裳,往西街走。
到了西街,“丽锋剑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檐下一盏风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面褪色的旗子。
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铺子后面的巷子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矮房,墙角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和煤灰味。
凌客华数着门,来到一户人家的院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传出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凌客华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裳,抬手敲了门。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身上的围裙上沾着油渍,身后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女人看见凌客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姑娘,你找谁?”
“请问这是张锋张师傅家吗?”
女人点头:“是啊,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打剑的。今天去铺子里,门关了。听说张师傅家住这儿,就冒昧上门了。我急着用,能不能跟张师傅当面说说。”
女人一听是生意,脸上立刻松开了,忙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快进来,他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坐,我给你倒碗水。”
凌客华进了院子,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女人端了碗水出来,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凌。”
“凌姑娘,我叫黄丽。你叫我丽姐就行。”
凌客华点点头:“丽姐。”
“凌姑娘,你要是白天来就好了,他那铺子这两天关得早。”
凌客华撒谎不打草稿:“白天去过剑铺,看门关着,以为不做了。”
黄丽摆摆手:“做,怎么不做。就是这两天情况特殊,天没黑就关门,人却不知道去哪了。”
“张师傅这两天都回来得很晚吗?”
黄丽撇了撇嘴,“对啊,天都黑透了才回来。晚回来就算了,还把身上搞得老脏了,衣裳上全是泥。
还骗我说是去看铁料了。哼,看铁料用得着看到半夜?”
她语气带着点埋怨,可眼神又有些心疼。嘴上骂着,心里可想着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走进院子——中等个头,肩膀宽,脸黑瘦,手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姑娘,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黄丽。
“丽娘,这谁啊?”
黄丽站起来:“这位是凌姑娘,来打剑的。你铺子关了,人家急着用剑,就找到家里来了。”
张锋看了凌客华一眼,走到桌边坐下,问:“要打什么剑?”
“一把轻剑,剑身要薄,剑锋要利,分量不能太重。”
张锋听她说完,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凌客华的手上一扫而过,又移到她的肩上、腰侧、脚上,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黄丽见他要跟客人谈生意,就抱起在旁边啃馒头的小男孩,说:“你们先聊,我带孩子回屋了。”
说完又冲凌客华笑了笑,“姑娘你坐,不着急。”
堂屋里只剩凌客华和张锋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张锋等里屋的门关严了,才慢慢开口:“姑娘,你不是来打剑的吧。”
凌客华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急着用,可连要什么样式都没说,也没问工期和价钱。真正要打剑的人,怎么会不关注这些呢?
你坐在这儿,腰挺得笔直,两只脚一前一后,是随时能站起来跟我打一架的样子。打剑的客人我见多了,没有一个是你这样的。
不过你手上没有茧,虎口有旧痕,你确实是个用剑的。”
凌客华沉默了几秒,“张师傅好眼力。”
“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雷啸雷大师前几天死了,你知道吧?”
张锋的脸色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你怀疑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雷伯一死,你的铺子生意好了。而且你这两天早出晚归,半夜才回家,身上还全是泥。铺子里的单子堆着不干,人却往外跑。这些事加在一起,我怀疑你也不过分吧。”
张锋听完,猛地站起来,震的板凳往后一退。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张锋剑铺生意是不行,我认。我手艺不如雷大师,我也知道。
可我年轻时候好歹也是个剑客,走南闯北那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要是想发财,早些年就发了,不会等到今天。
我对雷大师,只有敬重。我杀他,就为了接他几个单子?姑娘,你把我张锋当成什么人了。”
他喘了口气,又指着凌客华说:“你自己也是个剑客。你应该明白,剑客最看重什么。我张锋就算不做剑客了,改行打铁,我骨头还在。我对雷大师那种人,只有敬。你懂不懂?”
凌客华看着他,没说话。她确实懂了。
他站得笔直,拳头攥着。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是硬的,撞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我信你。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两天早出晚归,身上全是泥吗?”
张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松口。随即又别扭起来,他的脸侧过去一点,眼睛盯着墙角的铁锤。
“丽娘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打个簪子。”他说完这句,嘴巴抿着,两只手搁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扣着裤子上的干泥巴。
“早出晚归是因为我手笨,打坏了好几次。想给丽娘一个惊喜,我就没在家里刻,剑铺我也早早关门。至于泥,是我去料场翻料弄的。”
张锋终于抬起头看向里屋黄丽的身影,像在确保妻子没有提前知道这个惊喜。
凌客华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她没想到。
她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种可能:他嫉妒雷伯的手艺、他眼红雷伯的生意、他仇恨雷伯的名气……
当她坐在丽姐对面听她抱怨丈夫早出晚归时,她觉得一切都对得上。
可结果是他要给心爱的妻子打簪子。
她站起身来,朝张锋深深鞠了一躬,为自己的鲁莽和恶劣的猜想道歉。
“对不起,张师傅。这么晚了,打扰了。我先走了。”
张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巷子不长。”
张锋还是跟了出来,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凌客华往巷口走。
凌客华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的声音。
“对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查查雷大师的那个徒弟。他和雷大师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
他跟了雷大师十几年,雷大师一死,手艺、铺子、客人,最后都归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张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像是这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一样。他说完就转身回了院子,利落地把门带上了。
凌客华脚钉在原地。张锋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雷伯的徒弟,那个在灵堂上哭的肝肠寸断的人,他会是杀害雷伯的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