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跑堂的端了菜上来,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凌客华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脑子里还在想那截草绳。
宁安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别想了。吃了饭回去,让周仵作看看绳子,再说下一步。”
凌客华“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县衙后堂,周仵作正在整理尸格。见四人进来,他放下笔,低头向萧知远问好。萧知远点头回应。
凌客华把油布包打开,将那截湿草绳摊在桌上,一股河底的腥气散开来。
周仵作立马凑近了看,又拿起来在灯下翻了两遍。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绳子的齐整断口,摸了摸,又捏了捏毛糙的那头。
然后放下绳子,从桌下取出一只小木匣。**里是一块巴掌大的白布,布上有一圈浅浅的褐色印痕,形状像一道勒紧的环,粗细和草绳相仿。
那是昨晚验尸时,他从雷大师脚腕勒痕处拓下来的印子。
周仵作把湿草绳放在白布旁边,两相对照。绳子的粗细,和白布上那圈印痕的宽度几乎一致。
他又把绳子拉直,量了量绳股之间的拧距,再用竹尺比了比白布上印痕的纹理间距。
“勒痕的受力方向是斜向下的,绳子绑上去的时候,是从脚腕外侧往内侧绕,最后打结在脚踝骨后面。”
周仵作指着白布上的印痕说,“这根湿绳的捻向、粗细、以及泡水后膨胀的弧度,都和那道勒痕对得上。这根绳子,就是绑在雷大师脚腕上的那根。”
“那能看出来这绳子是哪来的吗?”
“回禀公子。就是最普通的草绳。满城都是,杂货铺卖,粮行也卖甚至有些走街窜巷的货郎也捎带着卖。
小老头我着实看不出来是哪家铺子的货啊。”他说完,两只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像是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忙而有些抱歉。
谢过周仵作,四人出了县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周仵作的话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找到了绳子,但没有往下查的线索。他们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
天快黑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灯,一盏一盏的油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昏黄黄的,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模糊。
萧知远把手里的油布包掂了掂,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找到的绳子,结果除了能证明它是绑**的,别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宁安自嘲道:“也不算白找。这不是也浪费了一天的力气嘛。”
宁康顿时觉得自家妹妹这阴阳怪气的能力也是蛮强的。
“先别站着了,都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也都累了一天,麻烦你们了。”凌客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完也不等三人回应,就自顾自地往客栈方向走去。
萧知远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凌客华就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往前迈了两步,想追上去,又停住回头看了宁家兄妹一眼。
他俩还站在原地没动。宁安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巴抿着。这表情在告诉他“别追,让她一个人静静。”
萧知远站在那想了一下,还是跑了两步追上去。
萧知远跟在凌客华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并排着。
“今天我一直在想小七和小八那干粮的事。你说他们那饼,到底是什么做的?
瞧着颜色发暗,我估摸着是杂粮掺了什么东西。你说暗卫是不是有什么秘方,专门做这种饼,吃了能三天不饿?”
凌客华没说话,但他也不急,接着说。
“要是真有这种秘方,我回头问问小七,能不能给我也做几块。
以后我出远门,揣两块在怀里,饿了就啃一口。就是不知道牙受不受得了。哎,你说我要是啃崩了牙,周仵作能不能验出来我吃了什么?”
凌客华听到这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有完没完?”
“没完。还有,我听说暗卫都藏房梁上,我回头得问问,我家房梁上是不是也藏过人。
要是藏过,那梁上不得留点干粮渣子?我娘那么爱干净的人,居然没发现。”
凌客华终于忍不住,“你话怎么这么多。”但嘴角那点绷着的劲松了。
“嘿嘿,我娘说,人长一张嘴,不光吃饭,还得说话。话说多了,就把愁说出来了,这样愁就散了。”
凌客华没接话,但步子慢下来了。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萧知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凌客华偶尔回一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客栈门口,凌客华站住,看着萧知远说:“好了,我到了,你回去吧。还有刚刚谢谢你啊”。
“害,这有什么。安慰朋友不是应该的嘛。那我回去了。”
“嗯。”
萧知远站着没动。凌客华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他挠了挠头,“没了。就是……明天还查吗?”
“查,肯定要查。”
萧知远点点头,说:“那明天巳时初,还是老地方碰头。”
凌客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客栈的门。
一楼厅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男人,一胖一瘦,他俩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正聊得起劲。
凌客华从他们身边走过,准备上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那个瘦子压着嗓子说:
“你听说了吗,那个打剑的雷啸死了,他的单子啊,有一半都跑到张锋那去了。”
凌客华的脚停在楼梯第一级上,没回头,手扶着栏杆,侧着耳朵听。
那瘦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带着点酸:“张锋那铺子,以前一天到晚都没几个人上门。现在倒好,天天有人排队。你说他是不是踩了**运。”
那胖子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听完嘿嘿笑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踩**运?我看是走了财运。
雷啸一死,他那手艺没人接得上,客人等不了,可不就往张锋那儿跑。张锋这人,手艺也就那样,偏偏命好。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瘦子*了一口酒,咂咂嘴:“不过他最近也怪。我那口子跟他老婆熟,说他老婆这几天天天骂他,说他早出晚归,不着家。
以前铺子没生意,他天天守着。现在生意好了,人反倒见不着了。”
胖子夹了粒花生米,慢悠悠地说:“人家生意好了,忙呗。”
瘦子摇头:“忙什么呀。他天不黑就关铺子,人却半夜才回来。
回来一身泥,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你说这人,铺子里的单子堆着不干,跑出去瞎转悠,是不是有点毛病。”
胖子嘿嘿一笑:“没准是发了财,外面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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