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面对
星期天，同福楼。
还是那间大厅。迎门那张照片还立着，红纸也还贴着。人来得比上回还多，两边的老街坊都惊动了。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真想知道，老沈家这笔账，到底落在谁头上。
赵家先声夺人。
他们搬出来一块塑料厂牌，苍岭县食品厂，上头有赵春兰的名字。又请了两个老街坊，说春兰生前念叨过汽车站的事。
赵永福站在席口，眼睛通红。
“大哥，四十年了。我赵永福什么时候跟你张过嘴？”他说。“我今天不为钱。我就是不能让我姐，死了还叫人泼脏水！”
底下有人应：“永福是厚道人！”
我爸坐在那儿，没接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张东西。是那张欠条。
我站起来。
“赵叔。”我说。“你先别喊。我问你几句话。”
“你问！”
“你说，你姐跟你交代过这事。哪一年交代的？”
“她走的那年！”
“哪个月？”
“你问这个干啥？”
“我记一下。”我说。“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记。”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点开了录音。
“钱是多少？”
“四百三十块！”
“装在哪？”
“饭盒里！”
“啥色的饭盒？”
“军绿色！”
“行。”我说。“这三样，你都答得上。我爸的视频里，就这些。接下来我问三样，视频里没有的。”
满堂静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也没人管。
“盖子里面，刻着啥？”
赵永福盯着我。“啥也没有！谁家饭盒里刻字！”
我看向我小姨。
她把那个饭盒放到桌上，盖子转过来，冲着大家。
盖子里头，一道浅痕，刻着一个字。
“云。”她说。“我名字里的那个字。”
前头几桌的人，都探起身子看。
“我问第二样。”我说。“我爸那天穿的啥鞋？”
“我哪知道！”
“你姐没跟你说过？”
“没有！”
我小姨开口了。
“黄胶鞋。左脚开了帮。”她说。“我蹲下去，用捆行李的麻绳，给他把鞋底捆上的。”
我爸的声音接了上来，很轻。
“我到家脱鞋，绳还在上头。我娘给我纳了新鞋，问我绳子哪来的。我说，捡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样。”我说。“你姐把人救下来的时候，那个人，说了啥？”
赵永福的嘴张了张。
“他……没说啥！”
我小姨看着他。
“他说了。”她说。
“他哭。”她说。“我说，‘大男人，哭啥。’”
全场的眼睛，一下都转到我爸身上。
他坐在那儿，手按着那张欠条。
“这句话，我压在心里二十八年。”他说。“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也没有。”我小姨说。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墙上的钟，走得滴答响。
赵永福的额角冒出汗来。他抹了一把。
“串好的！”他喊。“你们串好的！二十八年，就凭一句话？”
“那凭条子。”我说。
我把那张欠条展开，放在桌子中间。
“今欠林同志四百三十元整。日后必还。沈志强，江平。一九九八年腊月十七。”
我一字一字念完。
“字是我写的。”我爸说。
“假的！新写的！”赵永福跳起来。“大哥你病糊涂了！你被人骗了！”
“赵叔。”我说。“条子上写的是——今欠林同志。”
我停了一下。
“你姐，姓赵。”
底下起了声。嗡嗡的。
赵永福的脸，白了一层。他张着嘴，半天，憋出来一句。
“我姐……我姐小时候在我姥家养过！她用过林姓！”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信。
我小姨看着他，声音不高。
“苍岭食品厂，包装车间，赵春兰。”她说。“一九九八年，我在二车间。你姐人不错。她要是活着，也不能让你这么用她的名字。”
赵永福一下子没了声。
“还有一句话。”我爸开口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子。
“永福。你说，你姐临走，拉着你的手说：要是苍岭那个小沈来找咱家，你替我认下这声谢。”
“我姐就是这么说的！”
“那句话，我听过。”我爸说。“不是听你姐说的。是听我说的。”
赵永福愣了。
“前年冬天，在你家喝酒。你媳妇炖的肉，我喝多了。我说：我这条命，是苍岭一个大姐给的。我要是找不着她，死了都闭不上眼。等我走了，你们替我跟人说一声，就说我沈志强，欠她一辈子。”
我爸顿了顿。
“你把我的话，拆了个头，安到了你姐身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话……我好像真听老沈说过。”
赵家那一桌，没有一个人吭声。
“你还不认？”刘彩凤忽然站起来，冲着她男人喊。“钱呢！那二十万，你说替孩子拿着，钱呢！”
赵永福扭头瞪她。“你闭嘴！”
“我不闭！”刘彩凤拍着桌子。“你上个月取钱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
我看向后头那桌。
“建波。”我说。“你自己说。”
李建波站起来。他在后头坐了一中午，谁也没注意他。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他说。“她没提过谁。”
“再往后，我舅也没跟我提过一分钱。”
“我妈没那个福气。”
赵永福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去。他坐在那儿，像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爸把话收了尾。
“当年人家给我四百三十块。我说过，找着她，按一千倍还，四十三万，一分不少。”
“你拿走的那二十万，三天里头，给我拿回来。少一分，我告你一分。”
“剩下的二十三万，城南那套房——赵永福，打今儿起，跟你赵家没关系了。”
散场的时候，先前跟着笑的人，大多低着头走。有人在门口说：“这叫啥事儿哟。”
我小姨走在前面。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站在厂门口，笑得很浅。
风一吹，那张“恩重如山”的红纸，卷了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