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姐夫
第二天一早,我说,小姨,跟我回趟江平。
“我去干啥呀。”
“看看我爸。”
她站在灶台跟前,背对着我,没应声。
“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你要让他知道,人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把灶上的火关了。
“那我把橘子带上。”她说。“昨天滚了的,我把好的挑出来了。破的两个,我自己留下了。”
回程的车上,她就抱着那个包。包里头是饭盒。
到了家,我爸在里屋听见门响,扶着墙出来。
他先看见我,再看见我身后的人,脸上松了松。
“淑云来了。”他说。“快坐。你姐走了这些年,你还记着来看看我。”
我小姨没坐。
她把那兜橘子放在桌上,从包里把饭盒拿出来,两只手捧着。
我爸看见了那个饭盒。
他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哪来的。”他说。嗓子发紧。
“你别站着。”她说。“你坐下。”
“哪来的!”
“江平就你一个人认得这个盒子。”她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指头都在抖。
她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他手里。
他把盒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盖子掀了两下,才掀开。
盖子内里朝上。那一个“云”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盒盖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盒子里,还有一样。”她说。
她把那张欠条拿出来,递过去。
我爸把纸展开。
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一遍。
“这字,是我写的。”他说。“那天清早,我在路灯底下写。写了三张,前两张都写坏了。这张,是我蹲在台阶上写的。”
“大男人,哭啥。”他说。“这句话,我压在心里二十八年。”
他把欠条贴在胸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找了你二十八年。”他说。“我以为这辈子,还不上这笔了。”
“**。”我小姨说。“你别这么说。啥还不还的。”
“我跟你姐,过了一辈子。”我爸仰起脸。“这件事,她到走,都不知道。”
“她知道个啥呀。”我小姨说。“我谁也没说过。”
“我也是。”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
我把昨天的事,跟我爸说了一遍。同福楼,八桌,那身蓝外套站在门边上,一杯茶都没人给她倒。
我爸听着,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了。
“他们为难她了?”他问。
“难听话没少说。”我说。
他没再问。他坐在那儿,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下午,他让我把电话拨到赵永福那儿。他自己说的。
“永福。”
“哎,大哥!”
“你姐的事,有出入。你过来一趟,咱哥俩把话说开。”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大哥,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过来。”
“大哥,这事可不能听外人的。”赵永福的声音还热着。“这样,我这两天就过去,我跟你当面……”
“不用这两天。”我爸说。“就现在。”
那头又停了停。停得有点长。
“大哥,”赵永福说,“你要是这么着,那咱就得摆到明面上了。星期天,还是同福楼,当着老街坊,把那个女的也叫上。她要说得出道道,我赵永福给她赔不是。她要是说不出,大哥,你得给我姐上炷香。”
我爸捏着手机,指头节都白了。
“行。”他说。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把该带的都带上。”
我问他,报警行不行。
“先不报。”他说。“四十年了,我得让他死在明面上。要不然,老街坊还得说,是我沈志强拿钱拿得心虚。”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
“再说,你小姨那天受的话,得当面收回来。”
他让我给建波捎个信:星期天到同福楼来。钱到没到建波手里,得当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