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此刻，阿蕊正在做一件在这个车间里近乎疯癫的事。
她拉开自己工作台最下方的设备检修面板。原本用来排线的狭窄缝隙里，藏着一个微型盆栽。
说是盆栽，其实只是一根剪开的营养液塑料管，里面装着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抠来的泥土，混着机油铁屑和暗红色的锈末。那点土少得可怜，土中央伏着一小片苔藓，指甲盖大小，毛茸茸的。
那是下层区通风管道漏水处长的那种低等异生苔藓，没有根系，只靠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存活，在赛伦星是最廉价的绿色，没人会多看一眼。但这一株不一样。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碧绿，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养出了不该属于它的生气。
阿蕊的动作很轻。她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根营养液吸管，两端折弯，里面存着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端口，慢慢挤出一滴来。
水滴在头顶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落在那簇苔藓上。
阿蕊看着被水滴滋润后逐渐舒展的绿意，原本灰败的脸上，勾出一个笑容。
笑容很浅，依然有些僵硬。但在林婉被绝望情绪塞满的视野里，却像一抹干净的风，瞬间抚平了快要压垮她的窒息感。
前面的703号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偏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瞥了林婉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扫向阿蕊的工位。然后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两口手里的营养液，极力掩饰着。
林婉心里浮起一个疑问。
车间里每个人都逃不过记忆清洗。阿蕊只要走出那扇门，当天的记忆就会被抹掉。她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还记得自己养了一株苔藓。那她怎么做到每天都要浇水？
林婉的目光落在阿蕊的左手袖口上。
洗得发白的制服内侧，密密麻麻画着一串黑色机油的印记。一个个微小的绿叶形状，旁边画着水滴。画得歪歪扭扭，颜色已经淡了，又反复描过好几遍，笔触叠着笔触，看得出用心。
物理留痕。
她救不了那段记忆，但她可以留下提醒。每天上班，她看到袖口上的叶子，就会想起那株苔藓可能还藏在工位里。然后打开检修面板，确认它还活着，再去浇上一滴水。
她怕忘记它，于是把每天都要做的那件事刻在袖口上，用行动对抗清洗，对抗遗忘。
每天都是初遇，每天都是从头再来，可那株苔藓从未枯死过。
在这里，日复一日浸泡在最深重的苦难里，随时面临神经崩溃和死亡的威胁。这个女孩，却在机械的缝隙里，在被不断格式化的记忆断层中，固执地养着一株毫无用处的苔藓。
林婉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株苔藓。
不知为何，胃里那种仿佛被硫酸灼烧的痉挛感，渐渐平息了下去。她松开紧抓大腿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眼，看向阿蕊。
阿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你也喜欢吗？
林婉心被击了一下，刚要收回目光，车间尽头通往地面的电梯门突然滑开了。
方主管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一颤，啪地合上检修面板，端端正正坐回工位，头埋得比谁都低。
整个车间刚松垮下来的空气，几秒之间重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