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林婉在冗余情绪剥离车间,已经熬了一个月。
这三十天,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岁月,比地球实验室那几年还要难熬。在地球上,她只需要承受自己的痛苦;在这里,她每天要承接成百上千人的绝望。
比工作更**的,是每天下班时那几十秒。
记忆清洗舱的高频微电流像一把锉刀,准时刮过脑皮层,把当天的短期记忆格式化。画面删掉了,压抑和恐惧却沉在潜意识底部,像无法降解的重金属。
如果没有耳后那块黑医植入的伪装芯片,林婉的记忆早被抹干净了。但保留记忆也有代价,白天那些画面,会在她不设防的时候自己冒出来。尤其是深夜,闭上眼,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除此之外,微电流脉冲对神经的累积损伤越来越重。她眼眶下的淤青深得发黑,双手开始不自觉地痉挛。车间安静下来的时候,耳边会响起低频的惨叫,像什么东西蜷在耳道深处。有时看到母亲空洞的眼睛,那些死不瞑目的受害者画面就会叠上来,一层压着一层。
第三十一天的中午。
车间顶部的电子钟跳到12:00,数据分配停止,次声波的嗡鸣减弱。午休,一天之中唯一完全属于人的半小时。
清理员们陆续起身,走向墙边的分发口领取配给营养液。
十二个小时的班次里,每隔三四个小时会有几分钟的慢分配缓冲,数据流降到最低,可以摘下头盔喘口气。但只有中午这半小时,数据完全停止,方主管也会离开车间。
方主管像往常一样,准时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电梯。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瞬,几百个僵坐的清理员齐刷刷松了一口气。空气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骨骼活动声。
林婉坐着没有动。
她的胃正在剧烈翻涌。刚才处理掉的那条C级情绪数据,是一个在地下室里被污水慢慢淹没的囚犯。长达七个小时的黑暗寒冷,眼看着液体一点一点灌入肺部,最后窒息。这些情绪数据即使转化成了模糊的绿色数据残影,但那股寒意依然刺骨。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双手紧紧抓着腿上的衣料,指骨泛着青白,压制着身体剧烈的痉挛。
就在她快被压垮、甚至想站起来砸烂眼前这台吃人的机器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林婉僵硬地转过头,顺着余光看向右手边。
那里有一抹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颜色。
705号工位的那个女孩,身形干瘦,宽大的灰色制服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林婉早就记住了她工牌上的名字:阿蕊。过去三十天里,她太多次在操作失误时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唇边常年带着结痂的旧口子。
对面的754号工位是个双手常年颤抖的老头。
车间里的规矩她早就摸透了。除了违禁物品,纪律都归方主管管。主管在时谁都不许出声,主管一走,低声说几句话不会有人追究。
可关系是另一回事。在这里,每天的记忆都会被格式化。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就是一张完全空白的脸。在林婉看来,阿蕊只是流水线上的又一个消耗品,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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