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抹绿意,重新沉回机械的底部。
第三十五天,午休。
方主管离开后,车间照例松了下来。林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翻涌的胃慢慢平息。
她睁开眼时,余光扫到右手边。阿蕊又拉开了检修面板,正用吸管往那簇苔藓上滴水。
阿蕊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像被抓住了现行的小偷,先是吓了一跳,迅速挺直腰板,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操作台的下半部分。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直到确认方主管还没有从电梯回来,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重新转过身。
阿蕊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婉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视线下滑,定在林婉搭在操作台边缘的右手上。那根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林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微微痉挛,怎么控制都停不下来。
她眼中的警惕慢慢褪去,剩下一层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婉对这种目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第一次注意到阿蕊的眼睛,是在入职后的**天。
那时候她还不太适应情绪剥离车间的节奏,整天埋头处理数据流,连周围的工位上都坐着谁都没看清。直到午休时无意间偏过头,才看见右手边那个瘦小的女孩正盯着自己面前的操作台屏幕发怔。
那双眼睛很亮。在赛伦星底层,这是几乎绝迹的东西。大多数人的眼睛都蒙着一层死气,空洞,麻木,像落了一层灰。但阿蕊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清澈,像裂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束光,不亮,但干净。
阿蕊也察觉到了林婉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林婉没有回应。她别开视线,重新戴上头盔,心里记下了这个人。705工位,个子很小,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第七天,林婉处理了一段***现场的D级情绪数据。那是一个女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穿过加密层灌进神经接口时还带着灼热的温度。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弯腰干呕,胃酸烧得嗓子发疼。
等她直起身,操作台边缘放着一颗糖。
第十二天,她连续高压操作导致神经过载,眼前发花,指尖抖得握不住标记笔。再低头时,台面上又躺着一颗。
第十九天、第二十六天,同样的情况,同样的糖。阿蕊每次都是放下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讲,低头忙自己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糖比黄豆还要小,暗红色胶囊,裹着一层皱巴巴的透明薄膜,看起来在口袋里攥了很久。
林婉后来在终端上查过。微甜合成剂,下层区黑市里最便宜的安慰剂之一。用提纯营养膏时刮下来的工业废料和糖精残渣压制,吃多了会引起肠胃灼烧,但底层工人偶尔会买来给小孩当零嘴。开工前含一颗,能短暂地骗骗舌头。
清理员的薪水买不起四颗。林婉算过一笔账,这四次递出来的,多半就是同一颗。一直揣在口袋里,带着体温,反复递了四次。
她一次都没收。
车间里管的是纸笔和电子设备,微小的食物不在违禁之列。阿蕊没犯任何规矩,她的善意本身是安全的。但林婉不敢接。警觉告诉她不能信任陌生人,陷阱有时候需要很长的铺垫才收网。在这个世界里,无缘无故的好意比直白的恶意更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