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一早,苏静怡又来了。
这回她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塞了碎布头、针、线、剪刀、顶针,一样不少,沉甸甸地坠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见陆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封皮还是崭新的,边角整齐,像是刚从矿上小卖部买回来的。旁边搁着一支旧钢笔。
“来啦,吃饭没?”
“吃过了,顺便给你带了,你那食堂饭也不好吃。”苏静怡瞥了一眼说。
她把布袋往床上一放,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陆沉坐在那儿看着她掏,她像变魔术一样从布袋掏了很多各种布头,针线,剪刀等。最后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早上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吃吃看好不好吃。”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还是热乎乎的。
“你吃了没?”
“早吃过了。你赶紧吃,趁热的。”
他也不客气用手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放:“好吃。”
“也不拿双筷子,又没人跟你抢,好吃就多吃点?”她说。
趁着他吃饺子,她把布头抖开,挑了一块颜色相近的,抬眼看向他:“你身上那件脱下来,我给你补。”
他乖乖把工装脱了递过去。
她接过来摊开铺在床上,翻到袖口和领子看了看,又翻了翻肩线,眉头皱了一下:“袖口磨得只剩一层线了,你也不早点补。”
“没时间。”
“没时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这几天不是养病吗?”
“我自己又不会补,只有去找裁缝铺,没去。”
“何况养病也没闲着。”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本子。
苏静怡把目光移过去。
本子翻开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数字、品名、进价、售价,一笔一笔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排在格子里,横平竖直,清清楚楚,一看就明白。
她放下工装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前几页记的全是她的账——鸡蛋收了几个、卖了几个、咸菜卖了多少瓶、干辣椒卖了多少斤、李婶鞋垫分了多少、老孙头那边结了多少钱,每一条底下都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结余。
她翻了三页,就翻不下去了。
他知道她所有的进账出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挣了多少钱,也没动过一分一厘的心思。
“你啥时候写的?”
“这几天闲着没下井,你把账告诉过我一次,我就记下来了。”
他指了指本子,语气认真:“以后你的账我帮你记,你只管安心**的活。”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又看了他一眼,眼底软了一下:“行,钱你管。你给我记着就行。”
说完她转回身,拿起工装重新铺平,针穿上线开始缝。
袖口的毛边先剪掉,截了一块布头对着边比了比,第一针穿过去从里面顶出来,第二针拉回来,线脚走得密密的,整整齐齐贴在袖口内侧,不露一点毛茬。
领子的里衬也裂了个口子,她把旧线头拆了,重新走了一道,把翻出来的布茬儿压平了缝进去,针脚藏在里头,外头看着干干净净。
陆沉坐在边上看着她缝。
她低着头,针走得又快又稳,几缕碎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他没忍住,伸手轻轻拢了一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朵后面。
她手里的针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别闹,一会儿扎手了。”
他收回手,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着。
她把袖口缝完,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递过去:“穿上试试。”
他接过来套上。
袖口加了一圈补边,正正好卡在手腕上,松紧刚好。领子那截也撑起来了一些,整件工装看着比刚才齐整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以后破了早点拿来,别等到磨烂了才缝。”
他低头看着袖口那圈新布,又抬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静怡。”
“嗯?”
“以后,”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前两天稳了很多,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的事你说了算。”
她手里的剪刀放下来了,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干啥就干啥,有事我给你兜着。”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没有半点含糊。
苏静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矿上宿舍的窗户透进来一束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头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把剪刀收进布袋里,声音有点闷:“行,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咱说好了,”她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得很,“我的事我来干,你的事我俩一起干。咱俩得把日子过得比那些嘲笑咱们的人好得多才行。好不好?”
他看着她,重重点了一下头:“好。”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还来,带鸡蛋给你补补身子,你别又老吃白粥。”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陆沉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工装。
袖口那圈新布的针脚走得又密又齐,摸上去平平展展的,一点都不硌手。
他伸手摸了摸那圈新布的边角,嘴角慢慢弯了弯。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旁边,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苏静怡。
写完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铅笔,在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像是在记一笔最重要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