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沉回来第三天，嗓子还是哑的。
苏静怡每天早上在灶房熬一锅稀粥，端一碗送到矿上宿舍去给他。
矿上给他批了病假，让他养好了再下井。他一个人住在宿舍里，白天没什么事，就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练发声，一句一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发出来。
苏静怡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镜子前面，嘴唇一张一合的。
冷不丁被撞见，他的脸一下子别过去，耳朵根那截从煤灰底下透出来，红了一片。
她没笑他，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对着镜子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苏静怡。”
声音响响亮亮的。
他看着她，嘴动了动，没出声。
“该你了。”她说。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试了几次，嗓子里刮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像风吹旧门轴：“苏……静……怡。”
三个字，每个字隔了两三秒，但清清楚楚的。
“再喊一遍。”
“苏静怡。”
“再一遍。”
“苏静怡。”
第三遍连起来了，虽然还是沙沙的，但字与字之间没有断。
她听着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行了，别喊了，再喊嗓子该废了。喝粥。”
她把碗递过去，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两人都顿了一下，她先把手缩回去了，转头去叠他床上的被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豆腐块一样。她扯了扯被角，把边线对齐，背对着他说：“你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低头喝粥，粥的热气扑上来。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天天来？”
声音沙沙的，像是怕她说出“不来”两个字。
“嗯。我天天早上都来，来盯着你练。”
他没再说下去，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粥。
粥的热气扑到他脸上，他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叠完被子转身看见那个弧度，没说话，嘴角也跟着偷偷弯了一下。
喝完粥，她把碗收进布袋里，又翻了翻他床头那摞东西。
一件旧工装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了，领子也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袖口已经磨得只剩一层线了，再穿几天就该破了。
她把工装叠好放在椅子上，想着回头带点布头来给他补补。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块旧怀表拿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黄铜壳子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细裂纹，但还在走，秒针一颤一颤的，走得稳稳当当。
“你还有这好东西？”
“我爷爷留下的。”他说，声音沙沙的，“他走的时候……给我的，说是……说是捡到我时我挂在脖子上的。”
“你爷爷……，不是你亲爷爷？啥时候走的？”
“爷爷说捡到我时三岁左右，。”
“他七三年去世前说给我的。”他说，“那年我二十二。”
苏静怡把怀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个沈字。
“看来你亲生父亲应该姓沈。”
她没把这个话题说下去。把怀表轻轻放回桌上：“你爷爷一定是个好爷爷。”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嗯。他待我如亲生。”
苏静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床沿上，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怀表上，声音不大：“他临终时告诉我，三岁左右那年他在省城办事，遇到走丟的我，他在原地等了两天，没等到我的家人，他就把我带回来的。后来……一直把我养大，送我读书，进矿。”
“那你家里人……找过你没有？”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伸出手，把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口里拽出来，绳头上挂着一块小吊坠，拇指肚大小，黄绿色的玉，上面刻着一个字。
他解开绳扣取下来递给她：“我身上……还有这个。”
苏静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那玉不像是新东西，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上面那个字是篆体的，弯弯绕绕。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上面也是个‘沈’”字。
“嗯，我爷爷说，捡我的时候我身上就有这两样东西。”
他没继续说，把玉接过去重新穿好，塞回领口里。那块玉贴在他胸口上，从衣领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怀表递给他，他摆摆手：
“这个送给你的。”
苏静怡一怔：“这是你身世的象征，送我？”
“嗯，这算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只有你配。”
“好，我先帮你保管着。”她不再推辞。
她记住了——“沈”字，玉佩，三岁走丢。
这几个词在她心里钉了一颗钉子，不深，但牢牢的。
她又翻了翻他桌上的东西，一本旧课本压在桌子角上，语文课本，封皮都卷了边儿了。
她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陆沉”两个字，字迹稚嫩但是工整，横平竖直的。
“你读过初中？”
“嗯，读完了。”
“那你认得字？”
“认得。”
“那以后账你记。”她把课本放回桌上，“我认字不多，数钱还行，记多了就容易乱。”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她背起布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午我再来，给你带点布头来把那件工装补一补，袖口都磨烂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开口喊她：“苏静怡。”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下午来。我等你。”他像个孩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矿区那口井架立在晨光里，东边的太阳已经把半个天烧红了。
她走在那条土路上，晨风迎面扑过来。她抬手把被风撩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心里头还在转着那块玉佩上的字。
“沈。”
她低声念了一遍，把这个字在心里头放好了，不急着用，但记住了。以后要是有一天派得上用场，她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