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日子一天天过,陆沉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好。
苏静怡每天早上都会去矿上,粥也总是换着花样熬。有时候掺点红薯,有时候卧个荷包蛋。她每次过去,手里总带着些东西。
或是零碎布头、崭新针线、新换的顶针,或是一把鲜嫩小葱、几把新鲜野蒜。
矿上宿舍的那扇门,她早已熟悉得像进自己家一样,相互也不再客套,干什么事她倒更像是当家人一样。
他坐在桌前练习发声,她坐在床边整理布头。两人偶尔搭上一两句话,随意的就像他们已经熟悉了好多年。
这天中午,她正在灶房切菜,院门外忽然传来喊声:“静怡在家没?”
苏静怡放下菜刀,擦干净手上水渍,迈步走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几个村里妇人。打头的是村里人缘活络的王婶,身后跟着李婶,还有一个看着眼熟的年轻媳妇,是隔壁生产队老赵家的儿媳妇张红梅。
王婶站在最前头,嗓门不高,却足以传遍整个院子:“静怡啊,听李婶说你缝补手艺好得很,红梅有件衣裳不合身,想找你帮忙改改,你看方便不?”
张红梅连忙从身后拿出一件蓝布褂子,递了过来,有些腼腆:“袖口长了些,腰有点粗,想麻烦你帮我收一收,行不?”
苏静怡接过衣裳,平铺在井台边仔细看了看。袖子长出两寸有余,腰部可以收紧一点,肩线有些松垮,整体改动并不复杂。
“行,你放这儿,后天过来拿就行。”
“那要多少钱?”张红梅轻声问道。
苏静怡略一思索:“两毛吧。”
张红梅立刻掏出两毛钱递过来,苏静怡接过钱,随手揣进了衣兜。
一旁的王婶看着,笑着搭话:“静怡,你改衣裳只收两毛,可比镇上的裁缝铺便宜太多了。”
“我没挂招牌,也不靠这个养家糊口,都是邻里邻居的,收个针线钱意思一下就好。”
王婶眼神微妙地瞥了李婶一眼,李婶始终沉默着没有接话。
王婶见状,随口说了句“那你忙着”,便拉着李婶转身离开。
张红梅落在最后,悄悄凑近,压低声音跟苏静怡说道:“王婶村东头的侄女,也想找你改衣裳,就是怕价钱贵,一直没敢开口。你要是价钱公道,我回头帮你跟她说说。”
苏静怡心里一动,当即应下:“你让她尽管来,统一两毛一件。”
张红梅笑着点了点头,放心离开了。
这件蓝布褂子,苏静怡当天下午就踩着缝纫机改好了。
过长的袖口仔细收短,松垮的肩线重新走线固定,腰两边收了点,松动的领口也逐一锁边整理。改完的衣裳穿着特别合身,加上收了腰线,比之前精致了很多。
她将衣裳叠好,放在自己屋内的椅子上,抬手拍了拍衣角,心里默默算起了账。
一件两毛,十件就是两块。若是每月能接上十件改衣活,再加上卖鸡蛋、山货的收入,还有和李婶合作鞋垫的分成,一个月也能有二三十块的稳定进账。
当天夜里,她翻出了陆沉帮她记的账本。
整本账记得条理分明,日期、品名、进价、售出、结余,每一笔收支都分别排列得清清楚楚,几乎找不到错漏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末尾多了一行清秀字迹:鸡蛋涨了二分,老孙头同意提价。字迹旁,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对钩。
她轻轻合上账本,心里盘算着后面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她去到矿上宿舍时,陆沉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她推门进去,他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她走上前凑近看去,纸上写的是老孙头食堂的下月供货清单。
清单上罗列着咸菜、干辣椒、粉条等货品,每一项后面都标注好了数量与单价,字迹清晰工整。
“你写字越来越好看了。”她轻声开口。
陆沉这才抬眸望她,嗓音比昨日清亮了许多:“我练了一早上。你今天的粥里放了什么?比昨天的更香。”
“放了一把干香菇,是李婶送的。香菇润肺,对你养嗓子有好处。”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细碎的温柔:“你天天变着花样给我熬粥做饭,那你自己吃什么?”
“我还能亏待自己?”
苏静怡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坦然:“你记的账本我昨晚看过了,比我自己记得清楚百倍。以后肯定会更多,我再也不操心了。”
他望着她,郑重说道:“那以后你的账我都包了。”
“嗯。”
她轻轻应声:“你管记账算账,我管针线手艺和日常生活。等你嗓子彻底养好,我们就一起去镇上,把上次我看中的小院盘盘下来。”
“你已经找好院子了?”
“上次路过镇上,看见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空着。院墙有些坍塌,屋顶也有点漏雨,但位置极好,紧挨着供销社的街道。”
苏静怡细细跟他说着:“我打听好了,月租三块钱。房主说只要自己简单修补一下,就能直接入住。”
“三块钱?”
陆沉在心下粗略一算,轻声道:“加上修补的费用,顶多十来块,就能搬进去住了。”
“所以你要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她看着他,眼底带着期许,“等你好了,我们俩一起做事,多赚些钱,把日子过好。”
陆沉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好,都听你的。”
从矿上回去的路上,苏静怡又偶遇了张红梅。
张红梅连忙把她拉到路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王婶的侄女愿意过来改衣裳,她邻居也有衣服要改。你要是接得过来,我再帮你多招揽几户有需要的。”
“接得住。只要是正经手工活,我都接。”
张红梅笑着应下:“那行,我帮你多帮你张罗张罗。”
苏静怡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她走进房间,拿出针线盒细细整理。清点剩余的线轴、备用的钢针,将散落杂乱的棉线一一重新缠绕整齐,整整齐齐码放在盒子里。
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她手上,一双巧手忙碌不停。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陆沉的嗓子日渐好转,说话比以前流利多了。等租下镇上的小院,她就能安稳接更多改衣活,不用再在家偷偷摸摸做事。
往后陆沉不必辛苦下井受累,他们可以干点别的营生。
她绕完最后一卷棉线,收好放进针线盒,抬眼望向窗外。
夜空悬着一轮皓月,清亮的月光洒落在窗纸上,薄薄一层,干净又温柔。
她对着皎洁月色,轻声呢喃了一句:“不会太久了。”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月色听,还是说给步步向好的日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