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四面环山的三里屯沟。
我是在一阵粉笔灰的味道里醒来的。
这味道很香,像陈年木屑混着劣质石膏的微涩甜香。
我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熏得发黑的竹编天花板,几缕蛛网悬在梁上,随风轻轻晃动。
身下是硬邦邦的竹床,睡得我全身发酸。
我抬手打量自己这次是什么角色。
却发现一只幼小的,瘦骨伶仃的手。
居然是……小孩子?!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钝器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接着是压抑,短促的抽气声。
我没动。
只是慢慢蜷起脚趾,抠进草席里。
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闯入脑海,我知道那是谁。
我娘。
她叫沈砚秋,非常有文化的名字。
这是她被铁链锁进这间柴房前,唯一记得住的名字。
后来,沟里的人叫她哑婆,因为她不再说话。
再后来,连哑婆也不叫了,只唤她“阿春她娘”,阿春就是我,她的第二个女儿。
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生孩子。
而我七岁,穿着一条充满补丁的布裙,裙摆短得露出膝盖上两块青紫的淤痕。
我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朱砂色的痣。
和沈砚秋右耳垂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泥地冰凉,沁着潮气。
我走到门边,从门板与门槛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院中,沈砚秋有跪在**旁的泥地上。
她身上的衣裳很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臂上纵横着几道深褐色的旧疤。
她面前是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板。
她正用一根削尖的竹签,在石板上写字。
字迹歪斜,却异常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凿进石头里,簌簌落下灰白的石粉。
我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她写的,是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竹签尖端,已磨得秃钝,沾着暗红的血。
我认得这句话。
不是从课本上,我这副身体还没上过学。
是我现实中的回忆,这是家喻户晓的知识点。
从每一次昏睡过去又惊醒的间隙里,它都像一枚烧红的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悄悄退开,踮脚走到灶房角落。
那里有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积着半寸浑浊的雨水。
我伸手进去,捞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粉笔头,只有小指长短。
我把它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具身体的记忆太惨了,本能使我这么做。
因为只要我哭出声,沈砚秋就会立刻停下写字,转过头来,用那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把竹签狠狠扎进自己大腿。
用疼痛,代替语言。
那是她教我的第一课。
每一个被拐来的女人都要被折磨,忘记过去,专心生孩子。
而有些话,比血还重,说出口就会死人。
但现在我来了,我要做的就是救赎沈砚秋,把她带出去。
那天傍晚,我溜进沟里废弃的教室。
教室塌了半边屋顶,阳光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讲台下,散落着几本撕烂的课本。
《算术》《农业基础知识》,书页被雨水泡得发胀,字迹晕成一片片墨色的云。
我在一堆破纸里翻,终于找到了它。
一本残破的《平面几何入门》,内页缺了大半,但第一页还在。
“定义:点是没有大小的。”
“线是没有宽度的,面是没有厚度的……”
沈砚秋整天就唠叨着这些话,如果不是被拐来这里,她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我把它藏进怀里,跑回柴房。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助沈砚秋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忘过去的学问,不忘来时的路,因为她这个时期已经有了明显的神志不清。
沈砚秋正在喂猪。
她佝偻着背,动作缓慢而机械。
我走过去,把书塞进她手里。
只要这次我能帮她记住书里的知识点,她就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兴许……能有办法救她出这山沟,与家人团聚。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猛地一颤,书差点掉进猪食槽。
她没接。
只用那根带血的竹签,在青石板上,又刻下一行字。
“点动成线。”
我咬着唇,掏出粉笔头蹲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在另一角歪歪扭扭写下。
“线动成面。”
这就像暗号一样,我试图通过知识告诉沈砚秋,我懂她。
但对于一个没读过书的七岁孩童,做出这些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还有我支持她。
沈砚秋握着竹签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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